“搭档”

星华中学的百年校庆越来越近，校园里处处张灯结彩，红绸与气球装点着林荫道，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热闹的气息。各班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校庆演出，高二（1）班最终确定了节目——钢琴合奏《卡农》，而指定的演奏者，正是凌岐和陈奕恒。

“凌岐钢琴弹得好，陈奕恒虽然没在班里露过手，但我打听了，他在国外的时候就考过了钢琴十级。”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语气带着期待，“你们俩搭档，一定能拿下校庆演出的一等奖。”

凌岐愣在座位上，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和陈奕恒搭档？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要一起在琴房排练，要朝夕相处。父亲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可班主任的目光带着信任，同学们也纷纷投来期待的眼神，她根本无法拒绝。

陈奕恒坐在最后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听到“凌岐”和“搭档”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时，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能名正言顺地靠近她，能让她更依赖他，可同时，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柔软，也在悄然滋长。

“没问题。”陈奕恒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配合凌岐同学。”

凌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她总觉得，那片深潭底下，藏着什么汹涌的东西，在等待着爆发的时刻。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从那天起，放学后的琴房成了他们固定的聚集地。

陈奕恒果然没说谎，他的钢琴技艺极为精湛。指尖落在琴键上时，力度与节奏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流畅的旋律与凌岐的弹奏交织在一起，形成和谐的共鸣。他话不多，却总能精准地指出她的问题——“这里的连音可以更柔和些”“重音落在第三拍，突出层次感”“呼吸节奏再稳一点”。

他教她调整指法，教她把握情绪，甚至会在她练得累了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温水。阳光透过琴房的玻璃窗，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琴键上，仿佛连时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凌岐渐渐忘了父亲的警告，忘了心里的不安。和陈奕恒一起弹琴的时候，她觉得很安心，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这样搭档。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在弹奏时更加从容，更加投入。

“你好像对《卡农》很熟悉？”一次排练间隙，凌岐喝着温水，忍不住问他。

陈奕恒的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以前在国外，经常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妈妈很喜欢这首曲子。”

“你妈妈？”凌岐捕捉到这个词，心里泛起一丝好奇。她很少听他提起家人，每次触及这个话题，他都会刻意回避。

陈奕恒的身体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嗯。”他只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而拿起琴谱，“我们再练一遍吧，重点磨合第二乐章的衔接。”

凌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的疑惑更甚。他的妈妈，和那张旧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吗？她为什么喜欢《卡农》？还有，他的父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提起时，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说的伤痛？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头，可她不敢再追问。她能感觉到，那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强行揭开，只会让他再次封闭自己。

排练进行到第五天，凌岐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她提前十分钟来到琴房，推开门时，看到陈奕恒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异常冰冷，和平时教她弹琴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凌氏集团的那个海外项目，我要它在月底前彻底黄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狠戾，“不管用什么手段，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凌岐的脚步顿在门口，心脏猛地一沉。凌氏集团？那是她父亲的公司！他为什么要针对凌氏？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知道凌正宏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个项目。”陈奕恒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嘲讽，“那就给我加点料，让他自顾不暇。对了，别让他察觉到是我做的，尤其是……别让凌岐知道。”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凌岐的心里。他为什么要特意提到她？他针对凌氏，和她有关吗？

陈奕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当看到站在门口的凌岐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挂了电话，声音有些沙哑。

凌岐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凌氏集团的项目，你为什么要让它黄掉？”

陈奕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你听错了。”他淡淡地说，“我在说国外一个合作方的项目，和凌氏没关系。”

“我没有听错！”凌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急切，“你明明说的是凌氏集团，是我爸爸的公司！陈奕恒，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期待着他的解释，可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琴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却驱散不了两人之间的寒意。凌岐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果然和凌氏有关，他接近她，或许根本不是因为欣赏她的琴声，而是因为凌氏，因为她的父亲。

“我……”陈奕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他看着凌岐眼底的慌乱和受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转过身，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总之，你别多想。我和凌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刚才的话，确实是你听错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可越是这样，凌岐就越觉得他在撒谎。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觉得温暖、觉得可靠的背影，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那天的排练，两人都心不在焉。凌岐的指尖频频出错，原本流畅的旋律变得支离破碎，而陈奕恒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指出她的问题，只是沉默地弹奏着，琴声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排练结束后，凌岐收拾好琴谱，没有像平时那样和他一起走，而是独自一人匆匆离开了琴房。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陈奕恒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次追问，怕得到的答案，会彻底摧毁她心里那点仅存的温暖。

陈奕恒站在琴房里，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项目的事，暂时搁置。”

“陈总，为什么？”助理有些疑惑，“我们已经快成功了。”

“我说搁置就搁置！”陈奕恒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按我说的做，别问原因。”

挂断电话，他走到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弹出了《卡农》的旋律。可这一次，琴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流畅与和谐，只剩下压抑的痛苦和挣扎。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接近她，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凌正宏痛苦，可为什么看到她受伤的眼神，他会这么难受？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轻易改变了自己策划已久的计划？

陈奕恒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凌岐刚才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他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凌岐回到家时，父亲凌正宏正坐在客厅里，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吓人。看到她回来，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爸，你怎么了？”凌岐小心翼翼地问。

凌正宏叹了口气，将文件扔在茶几上：“公司的海外项目出了点问题，合作方突然提出要终止合作，还索要巨额违约金。”

凌岐的心脏猛地一沉。海外项目？终止合作？这和陈奕恒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我也想知道怎么会这样！”凌正宏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愤怒，“对方态度很坚决，根本不给协商的余地。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凌岐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陈奕恒在琴房里打电话的样子，浮现出他那句“不管用什么手段，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是他，真的是他！

她的身体忍不住发抖，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他真的在针对凌氏，真的在算计她的父亲。那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温柔，对她的鼓励，全都是假的吗？全都是为了接近她，为了报复凌家而演的戏吗？

“岐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凌母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凌岐摇了摇头，强忍着心里的痛苦和慌乱，“可能是排练太累了。我先回房间了。”

她逃也似的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了他在比赛失利时留下的纸条和水果糖，想起了他陪她在琴房练琴的日子，想起了他指尖落在琴键上的温柔，想起了他那句“下次会更好”。

那些温暖的瞬间，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她拿出手机，翻出和陈奕恒的聊天记录。寥寥数语，全都是关于排练的事，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没有一丝暧昧的情愫，可每一次看到他发来的“明天下午三点琴房见”，她都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现在想来，那些不过是他为了接近她而做的铺垫。他的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凌岐蜷缩在床头，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对待一份感情，第一次那么信任一个人，可换来的，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而此时的陈奕恒，正站在凌家大宅对面的街角，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知道，凌岐一定在难过，一定在怀疑他。可他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拿出口袋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母亲笑得温柔，手里拿着一本《卡农》的琴谱。十年前，母亲最喜欢弹的就是这首曲子，每当她弹琴时，家里就会充满温馨的气息。可这一切，都被凌正宏毁了。

为了拿到那个海外项目，凌正宏不惜捏造证据，陷害陈家偷税漏税，逼得父亲走投无路，跳楼自杀。母亲不堪重负，也在不久后郁郁而终。他永远忘不了，父亲跳楼前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声音里满是绝望：“恒恒，爸爸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和妈妈。”

他永远忘不了，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虚弱地说：“恒恒，别报仇，好好活下去。”

可他做不到。父母的惨死，像一道刻在骨血里的伤疤，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陈奕恒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他收起照片，转身离开。凌岐，对不起。这场复仇，注定要牺牲你。等一切结束，我会补偿你的。他在心里默念着，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补偿，到底能不能弥补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校庆演出的前一天，凌岐没有去琴房排练。她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在家待了一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奕恒，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是质问他？是疏远他？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他搭档演出？

下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陈奕恒发来的消息：“琴房有你落下的乐谱，我放在你家门口的信箱里了。明天校庆演出，别迟到。”

凌岐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还是那样，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那天在琴房的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走到家门口，打开信箱，里面果然放着一本《卡农》的琴谱，还有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琴谱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相信自己，你很棒。”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水果糖，像一把温柔的刀，再次刺痛了她的心。他为什么要这样？一边算计着她的家人，一边又对她这么好？难道他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凌岐攥着那颗水果糖，指尖微微用力，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她忽然想起了父亲那天说的话：“陈奕恒的来历不简单，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到底和凌家有什么恩怨？他针对凌氏，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着她，让她看不清真相。可她隐隐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足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终将在不久的将来，被彻底揭开。

校庆演出那天，夜幕降临，星华中学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舞台上灯光璀璨，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介绍着一个个节目，台下掌声雷动。

凌岐和陈奕恒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气氛有些尴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该你们上场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

陈奕恒站起身，看了凌岐一眼：“走吧。”

凌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亮得让她有些睁不开眼。她走到钢琴前坐下，陈奕恒坐在她身边的另一架钢琴前。

当旋律响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尴尬和不安都消失了。凌岐闭上眼，沉浸在琴声里，指尖轻盈跳跃，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深情。陈奕恒的琴声与她的交织在一起，和谐而动人，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时光的故事。

台下的观众都被这美妙的琴声吸引了，礼堂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卡农》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

凌岐的眼角渐渐湿润了。她知道，这场演出结束后，她和陈奕恒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那个曾经让她觉得温暖、觉得可靠的少年，那个曾经让她心动、让她依赖的少年，终究是带着目的而来。

而她，却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动了真心。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凌岐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没有看身边的陈奕恒，只是匆匆走下了舞台。

陈奕恒站在舞台上，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也转身离开了舞台。

后台的走廊里，陈奕恒追上了凌岐。“凌岐。”他叫住她。

凌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有事吗？”

“那天在琴房，”陈奕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凌岐的心里。对不起什么？对不起算计她的家人？对不起欺骗她的感情？还是对不起让她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

“不必了。”凌岐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和依赖，只剩下冰冷的疏离，“陈奕恒，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陈奕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他失去她了。可他不能回头，复仇的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海外项目的事，继续。”

电话那头的助理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陈奕恒看着手机屏幕，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柔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凌正宏，凌岐，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走廊拐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那是凌正宏的助理。他刚才听到了陈奕恒的电话，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凌正宏的电话：“凌总，陈奕恒果然在针对我们公司，他让手下继续推进海外项目的事。”

凌正宏坐在礼堂的贵宾席上，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看着舞台上正在领奖的陈奕恒，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陈奕恒，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忍不住了。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校庆夜的灯光依旧璀璨，可在这片璀璨之下，暗流涌动。凌家与陈家的恩怨，陈奕恒的复仇计划，凌岐的感情纠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其中。

而那个隐藏在背后的秘密，那个关于十年前陈家变故的真相，也在这暗涌之中，渐渐露出了冰山一角。凌岐放在信箱里的那本琴谱，扉页上的字迹，其实与十年前凌正宏办公室里一份匿名举报信上的字迹，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此刻的凌岐，还不知道这个足以颠覆她认知的细节，她只知道，她和陈奕恒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