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是冰冷的，坚硬，沉重。裹着厚厚绷带的脚踝被这东西固定成一个笨拙可笑的角度，悬在轮椅的踏板上，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部件。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深处未愈的韧带来一次尖锐的抗议。止痛药的效力在消退，钝痛如潮汐，规律而顽固地冲刷着神经。

宴虞禾坐在轮椅上，被小圆推着，穿过酒店铺着暗金色地毯的长廊。走廊空旷，脚步声和轮椅滚轮的轻响被厚实地毯吸收，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白噪音。空气里有清洁剂和某种昂贵香薰混合的味道，甜腻得让人有些反胃。

转场拍摄计划因她的脚伤彻底搁浅。剧组原地待命，导演焦头烂额地调整拍摄顺序，试图先拍其他演员的戏份，但核心剧情线绕不开她。每一天的延误都是烧钱，空气里的焦躁像不断加压的锅炉。

她被暂时安置在酒店一个更宽敞、带有无障碍设施的套房里，和张姐、小圆同住。安保升级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走廊二十四小时有保镖轮值，房间所有对外窗户贴了防窥膜，门口加装了不止一个摄像头，连送餐服务都由指定人员经手，餐车要经过检查。

“囚笼。”宴虞禾看着窗外被防窥膜扭曲成一片模糊色块的城市天际线，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博界面。她的名字和“受伤”、“停工”关联在一起，粉丝的担忧，路人的好奇，黑子的冷嘲热讽，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关于她和朱志鑫关系的暧昧揣测。最新一条推送，是某个八卦号“独家爆料”，称《羽刃》剧组因主演接连出事（意指私生事件和她受伤），内部人心惶惶，资方不满，项目可能面临危机。底下评论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她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门铃响了，是小圆定的午餐到了。保镖在门外确认后放行，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沉默而迅速地布菜，然后躬身退出。菜色精致，却勾不起丝毫食欲。

张姐一边给她布菜，一边低声说着刚打听到的消息：“……李哥那边还在查，那颗鹅卵石太普通，没指纹，监控也没拍到可疑的人刻意放置。剧组现在风声鹤唳，场务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也只能认了是意外。”

“朱志鑫呢？”宴虞禾舀了一勺寡淡的汤，随口问。

“他？”张姐动作顿了一下，“他戏份本来就快杀青了，现在大部分是补镜头和文戏。不过听说他这几天也没离开酒店，一直在房间看剧本，或者……和李哥他们开会。”她压低声音，“李哥私下跟我说，他们怀疑的目标范围缩小了，但没证据，动不了。对方藏得很深，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或者一个目的。”

不止一个目的？除了搞垮他们的合作，破坏剧组，还能是什么？

宴虞禾没再问。汤匙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响。

下午，复健医生准时上门。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手法专业，力度却不容置疑。按摩，轻微的关节活动，每一次都让宴虞禾疼出一身冷汗，牙关咬得发酸。小圆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

“恢复得不算太差，但急不得。”医生做完一套动作，擦了擦手，“韧带损伤需要时间。两周内绝对不能承重，之后看情况慢慢尝试。心情也很重要，焦虑影响恢复。”

心情。宴虞禾扯了扯嘴角。她现在的心情，大概和窗外那片被防窥膜扭曲的天空差不多。

医生离开后，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张姐去处理工作电话，小圆轻手轻脚地收拾医疗垃圾。宴虞禾靠在轮椅里，看着自己裹着石膏的脚，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裹挟着疼痛，沉沉压下来。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小圆跑去应门，透过猫眼看了看，有些惊讶地回头：“禾姐，是……朱老师。”

宴虞禾抬眼。

“请他进来。”她说。

小圆打开门。朱志鑫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手里没拿剧本，只提着一个不大的、印着某品牌logo的纸袋。他先对开门的保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轮椅上的宴虞禾。

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似乎比之前更沉静了些，那层惯常的、属于偶像的明亮外壳底下，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

“宴老师。”他打了招呼，语气寻常，“顺路，李哥让我带点东西过来。”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纸袋。

宴虞禾示意小圆接过。纸袋里是几盒进口的关节保健药品，还有两本崭新的、关于运动损伤康复的书籍。

“谢谢。”宴虞禾说，“李哥费心了。”

“应该的。”朱志鑫走进房间几步，但没靠太近，停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她打着石膏的脚，“感觉怎么样？”

“还好，在恢复。”宴虞禾答得简短。

空气有点凝滞。小圆识趣地退到一旁，假装整理东西。

朱志鑫似乎也没想久留，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导演组调整了拍摄计划，下周开始，先集中拍我的单人镜头和一些不需要你走动的对手戏。你的部分，会等医生允许后，尽量集中补拍。”

“嗯，张姐跟我说了。”

“另外，”朱志鑫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关于那颗石头……李哥查到点东西。”

宴虞禾心下一紧，抬起眼。

“不是剧组内部的人放的。”朱志鑫声音很稳，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场馆在拍摄前一天彻底清场过，第二天早上场务检查时也没发现。石头是在清场后、拍摄前那段时间被放进去的。当天的出入记录……有个临时搬运道具的工人，登记信息是假的。”

“人找到了吗？”

“消失了。”朱志鑫摇头，“用的假身份，现金结算，没留下任何有效线索。很专业。”

专业。这个词让宴虞禾后背发凉。不是疯狂的私生饭，而是有预谋、有手段的针对。

“目的是什么？让我受伤，拖延拍摄？”她问。

“可能不止。”朱志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景象，“李哥分析，连续两次事件，都在制造混乱，打击剧组士气，更重要的是……把我们的名字和‘事故’、‘麻烦’紧紧绑在一起。投资方、平台方最忌讳这个。如果项目真的因此黄了，或者口碑受损，我们两个，尤其是你，作为新加入且话题中心的演员，会首当其冲。”

他转过身，看向她：“对方想毁掉的，可能不只是这次合作，更是你刚刚起步的机会。”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尘埃在光线中漂浮的声音。

宴虞禾攥紧了轮椅扶手，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脚踝的疼痛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沉重缓慢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原来，不仅仅是恐吓和骚扰。是要断她的路。

“你有什么想法？”她听到自己平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

朱志鑫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你怕吗？”

怕？宴虞禾怔了怔。怕疼，怕麻烦，怕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付诸东流，怕暗处那双不知道何时会再次伸出的手。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愤怒。

“怕有用吗？”她反问。

朱志鑫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没用。”他说，“所以，李哥那边不会停，会继续挖。剧组这边，我和导演、制片也谈过了，无论如何，戏要拍完，而且要拍好。只有作品立住了，这些魑魅魍魉才没有意义。”

他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这个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眼底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决。

“宴虞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尽快恢复。其他的，交给我们。”

“我们”。他又一次用了这个词。

宴虞禾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倔强的倒影。那层隔阂的冰，在共同的敌人和明确的目标面前，似乎又融化了一些。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朱志鑫直起身，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有事……让张姐联系李哥，或者直接找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书不错，无聊可以看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宴虞禾坐在轮椅里，良久，慢慢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指。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她拿起小圆放在茶几上的纸袋，抽出那两本书。崭新的封皮，散发着油墨的味道。一本是专业的康复指南，图文并茂。另一本……她翻开扉页，不是新书，有翻阅过的痕迹。是一本关于羽毛球战术和心理的著作，里面有些地方用极淡的铅笔做了标记，字迹遒劲利落。

是朱志鑫的笔迹。

她翻到其中一页，铅笔标注的段落，讲的是逆境中的心理调整和反击策略。

旁边空白处，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似乎是随手写下的：

“疼痛是暂时的，但放弃是永久的。——周燃”

周燃，是他在《羽刃》里角色的名字。

宴虞禾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墨迹几乎被蹭掉。她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抱在怀里。

窗外，被防窥膜扭曲的阳光，似乎也透进了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羽毛球的弧线暂时停滞在半空。

但握拍的手，没有松开。

暗处的冷箭，未能击倒。

反而让某种并肩的姿态，在疼痛与戒备中，愈发清晰。

战争远未结束。

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这就够了。

医院打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