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后初霁,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洗过的清气。纪云舒给朵朵换了件米白色带小云朵刺绣的棉绒衫,牵着她温热的小手,沿着还有些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庭院角落的花房走去。
至于我们五哥纪舟野,这会儿还在屋里呼呼大睡呢。
纪云舒朵朵。
纪云舒的声音很平和,像在聊一件寻常事。
纪云舒我们一会儿去花房看花,要记得怎么做?
朵朵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朵朵记得!要像去别人家做客一样,先敲门。要慢慢走,看花只能用眼睛,小手要乖乖放在自己身边,不能去摸。
纪云舒赞许地点点头,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朵朵齐平。
纪云舒朵朵真棒,都记得。不过,小姑还要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要特别小心?
朵朵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纪云舒因为花房里的每一盆花,都是哥哥每天很用心、很用心在照顾的。它们就像是哥哥的……嗯,非常重要的宝贝。如果我们不小心碰坏了叶子,或者弄掉了花苞,哥哥会很心疼的,对不对?
朵朵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纪云舒而且。
纪云舒继续道,语气温和而清晰。
纪云舒如果花真的因为我们的原因不好了,哥哥可能会觉得,是他自己没有看好,是他的责任。他会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会很难过,很自责。我们去看花,是想让大家都高兴,对不对?那我们就更要小心,不能给哥哥添麻烦,不能让他因为我们而觉得烦恼或者有压力。记住了吗?
朵朵用力地、郑重地点点头,小手握紧了纪云舒的手指。
朵朵记住了,小姑。我会很小心,只看看,不用手碰。我不让哥哥难过。
纪云舒乖。
纪云舒摸摸她的头,站起身。
花房在晨光中静立,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走到近前,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水流注入容器的细微声响。
纪云舒在门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向身边的朵朵,目光温和,带着一种安静的询问。
朵朵对上她的视线,眼睛亮了一下,带着“我懂”的认真劲儿。她松开纪云舒的手,自己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抬起小手,用指节在那扇洁净的玻璃门上,不轻不重、节奏清晰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里面的水声停了。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贺景川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和深色长裤,眼帘低垂,沉默地侧身让开了入口的空间。
纪云舒对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纪云舒贺小哥,早。朵朵一直惦记着你这儿的花,今天天气好,带她来看看,方便吗?
贺景川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视线垂着,喉咙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朵朵仰起小脸,用清晰的、带着孩童软糯的声音,认真地说。
朵朵哥哥早上好。我和小姑来看花,谢谢哥哥。
贺景川的视线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又点了一下头,沉默地退到一旁。
纪云舒打扰了。
纪云舒温声道,牵起朵朵的手,走了进去。
纪云舒牵着朵朵,在花架间缓缓走着。她的目光温和地掠过那些生机盎然的植物,最后停在了角落一盆花上。
这盆花长得很有意思。它的茎很细,绿莹莹的,看着没什么力气,软软地朝四周散开。茎的顶端,开着一串串小花。每一朵花都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像个倒挂的小铃铛,或者说,像个收口的小喇叭。花的颜色是很淡的紫色,近乎灰紫,一点也不鲜艳。最特别的是,所有这些小花,花口一律朝着地面,是朝下开的, 一朵挨着一朵,缀在细茎上,像是给茎秆挂满了一串串沉默的、淡紫色的小铃铛。晨光透过湿漉漉的空气照在薄薄的花瓣上,能看见上面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纪云舒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指着那些朝下开的小花,语气平常地对朵朵说。
纪云舒朵朵你看这花,像不像一串串低着头的小铃铛?
朵朵踮着脚,看得仔细,然后用力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的笃定。
朵朵像!可是小姑。
她歪了歪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纯粹的好奇。
朵朵它们为什么都低着头呀?是太阳太晒了吗?还是……它们不开心?
纪云舒被这孩子气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漾开一点温柔的笑意。她没有直接给出一个“标准答案”,而是重新看向那些低垂的花朵,沉吟了一下,用带着点思索的语气回答。
纪云舒嗯……为什么呢?姑姑也觉得它们低着头的模样很特别。也许,它们就是喜欢这样安静地待着,不想被太多人打扰?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转向那盆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朵朵继续探讨。
纪云舒朵朵你看,它们的样子,很像小铃铛?风一吹,说不定会有很轻很轻的声音呢。这种花的名字,就叫‘风铃草’。
她说完,才很自然地侧过身,将目光投向几步外那个沉默地站在茉莉旁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种“向真正的主人请教”的坦然,问道。
纪云舒贺小哥,这是风铃草,对吧?我认得对吗?
贺景川正低头摆弄着茉莉的枝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没回头,背脊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僵直了些。几秒钟后,他才很慢地转过来,视线没看人,先落在了那盆风铃草上。然后,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视线垂着,喉咙里滚出一个低低的音节。
贺景川……嗯。
得到了确认,纪云舒脸上露出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结束话题,目光重新回到花上,像是被勾起了更多的思绪,用闲聊般的语气,顺着刚才和朵朵讨论的“安静低头”的印象,继续自然地说道。
纪云舒风铃草……我记得它的花语,好像是‘感谢’,或者‘温柔的爱’。是这种吧?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了点真实的困惑,目光流连在那串始终低垂的花上。
纪云舒可看着它现在这样……总是安安静静垂着头的模样,又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意思……
贺景川沉默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目光从那串风铃草上抬起了一点点,但依然没聚焦,只是虚虚地投向花架上方。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就在纪云舒以为不会再有回答,准备移开目光时,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干涩,像是许久没上油的齿轮在转动。
贺景川……嗯。
他先应了一声,承认了她说的经典花语没错。但紧接着,在那段漫长的停顿之后,他又极缓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充道。
贺景川也有人说……是‘宁静’。
他停住了,仿佛这三个字已经耗尽了气力。花房里只剩下潮湿空气流动的微响。
就在纪云舒以为这就是全部时,他望着眼前虚空中的某一点,用更轻、更飘忽,仿佛不是对任何人说,只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般的声音,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贺景川……和‘等待’。
话音落下。
他喉咙里,几不可闻地,很轻地梗了一下。
像是什么极涩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尖锐的刺痒。
他几乎是立刻,猛地闭了一下眼。那一下闭得很快,很用力,眼睫在苍白的下眼睑上投下一片急促颤抖的阴影。
然后,他立刻转了回去,重新拿起那把小剪子,对着面前的茉莉,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修剪起来。背影重新凝固,比之前更沉,更静。
非你莫属(ฅ´ω`ฅ)已阅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