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廊下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庭院里疏落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纪景川跟在爷爷纪舜英和太奶奶容遇身后半步,身姿笔挺如庭中修竹,正与最后几位尚未离去的世交长辈从容话别。他话不多,只在爷爷或太奶奶话音落下时,简洁地补充一两句关键,或是沉稳地应下几句长辈的叮嘱,举手投足间,是纪家子弟惯有的持重与妥帖。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宴席将散的隐约人声与杯盘轻响。就在一位鬓发斑白的长辈正拍着他手臂,低声交代着一件小事时,一阵稍急些的风穿廊而过,卷来了侧后方不远处、那间他特意嘱咐过的包厢里漏出的几分声响。
是舟野那小子毫无顾忌的畅快大笑,中间清晰夹着云舒带着笑意的清脆话音,以及另一个温和含笑的男声,三股声音交汇在一处,不高,却有种格外鲜明的、属于年轻人之间的松快与鲜活。
那笑声与话语只飘过来一瞬,便被风声带散,听不真切了。
纪景川侧耳倾听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面前的长辈身上,只是那惯常微抿的唇线,在无人察觉的瞬息里,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他端起手边不知何时被续上的温茶,递至唇边,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很轻地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熨帖地落入腹中。
他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稳重的神情,只是周身那因整晚周旋于宾客间而萦绕不散的、惯常的冷峻气息,仿佛也随着那一缕被风送来的、属于弟妹们的鲜活笑语,悄然融进了微凉的夜色里,消散无踪。
包间里,纪舟野正仰头干掉杯子里最后一点果汁,舒坦地叹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肚子,目光瞥向门口的方向,又收回来,脸上那点没心没肺的笑意淡了些,换上点真心实意的感慨。
纪舟野哎,咱们这儿是吃痛快了……也不知道外头还有几桌没散。四哥跟爷爷他们,怕是还得一桌一桌陪着说话、送人。
纪云舒正用湿巾仔细擦着朵朵的小油手,闻言动作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了然。她抬眸看了一眼门口,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心疼的神色,但很快又隐去了,只是低声说。
纪云舒容小姐虽然也年轻,但这么一直站着陪客,怕是也遭不住。 爷爷腰不好,站久了也难受。
沈砚辞一直安静听着……他略一沉吟,声音平和地开了口。
沈砚辞今晚的客人,分量都不轻。纪爷爷和容小姐亲自送到门口的,就有好几拨。景川……怕是得陪着走完全程。
纪舟野“啧”了一声,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脸上的感慨更深了。
纪舟野可不是嘛!我光是想想要对着那么多张脸,说那么多差不多的客气话,脸都要笑僵了。
他摇了摇头,忽然又想到什么,看向沈砚辞,带着点同情,也带着点“幸好不是我”的侥幸。
纪舟野砚辞哥,你平时……这种场合也多吧?
沈砚辞闻言,转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纪舟野,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无奈,又似乎觉得有趣的弧度。
沈砚辞声音依旧平稳。
沈砚辞家宴还好。若是外面正式的宴请,从头到尾,是得提着神。
纪云舒闻言,也抬眼看向沈砚辞。她的目光很安静,带着一种澄澈的理解。很轻地说了一句。
纪云舒要是外头的灯,能一盏一盏,快点灭掉就好了。
包间里静了一瞬。窗外,庭院里的灯火依旧通明,将廊柱和树影勾勒得清晰。远处主楼的方向,隐约的人声似乎又低下去了一些。
纪舟野跟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咂咂嘴,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凉掉的茶根喝了。
沈砚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片刻,收回目光,看向纪云舒沉静的侧脸。他唇角那点惯常的温和笑意似乎深了些,声音也放得轻缓。
沈砚辞快了。
就两个字,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令人安心的意味。不知是说灯灭得快了,还是说这场漫长的宴席,终归是快要散了。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拿起手边温着的茶壶,给纪舟野空了的杯子续上,又很自然地给纪云舒手边那杯凉了些的茶也添了点热的,最后才给自己斟上。动作不疾不徐,是宴席将散时,主人与客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温和的收梢。
茶香重新袅袅地升起来。
纪舟野端起热茶,吹了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又提起了刚才被打断的、关于某个球员转会费到底值不值的争论。
话题就这么被带开了,重新回到了年轻人之间那些永无止境、却让人放松的争论和趣谈里。包间内的暖意与笑语,似乎将窗外深沉的夜色也隔开了一些。
只是偶尔,在纪舟野和沈砚辞争论的间隙,纪云舒的目光,会再次轻轻地、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映着庭院灯火的窗,停留片刻,又安静地收回来。
非你莫属(ฅ´ω`ฅ)已阅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