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更柔了些,卷着街边梧桐叶的轻响,落在两人相贴的胳膊旁,像一声温柔的轻叹。西钊的肩膀僵了半晌,才慢慢放松下来,肩头的肌肉还带着旧伤的酸沉,却因为那一点相触的温度,连紧绷的神经都软了几分。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衣料,她的袖口磨得有些软,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蛋糕的甜,成了此刻最安心的味道。
韩箫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没敢动,只任由胳膊贴着他的。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微颤,不是害怕,是太久没被这样温和地靠近,连肌肉都带着本能的无措。她悄悄偏头,瞥见他下颌线绷得依旧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眼尾还留着一点未散的红,在昏黄的光里,竟显出几分脆弱。
远处有晚归的小贩推着车走过,铃铛叮铃作响,打破了片刻的静谧。西钊的指尖猛地攥了攥掌心的药袋,药渣的涩味钻出来,却被鼻尖的甜压着,没再让他想起铁栏后的冰冷。他喉结滚了滚,沙哑的声音又轻又低,像怕惊碎这夜里的温柔:“你不怕我?”
韩箫愣了愣,转头看他。他没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夜色里,睫毛垂着,掩住眼底的忐忑,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期待一个答案,又怕听到那个意料之中的回应。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得很快,字迹依旧清隽:“怕黑,怕冷,怕难过的人,不怕你。”
写完递过去,她的指尖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次比上次更笃定一点,像在告诉他,这话是真的。
西钊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久到晚风又吹过几轮,久到街边的路灯似乎更亮了些。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纸页带着她指尖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麻。他从影界逃出来,一路躲躲藏藏,见惯了路人的闪躲、忌惮,甚至唾骂,没人问过他疼不疼,没人敢靠近他,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洪水猛兽,唯独她,在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时候,递来一块甜蛋糕,一杯温牛奶,说不怕他。
眼眶的热意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甚,他别开脸,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眼角,动作很轻,像怕被她看见。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晚风里。
他说他要回去了,韩箫当然不是很放心的,但是对他的关心已经够多了,如果再过多的对他关心,恐怕只会对他不利。因此,两人到了别就都离开了,只是韩箫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走。
今天是李炘南钢琴比赛的日子。
赛场里早已坐满了人,钢琴比赛的海报贴满了走廊,烫金的字体印着“李炘南”的名字,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韩箫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布包里还装着她这些天折的纸鹤,指尖摩挲着纸边,目光落在舞台入口,竟比台上即将演奏的选手还要紧张。
掌声忽然炸开时,她抬眼便看见李炘南走了出来。他穿着西装,步子很稳,走到钢琴前坐下,抬眼时,目光竟精准地落在了韩箫的位置,唇角勾了一点浅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抚平了赛场里所有的嘈杂。
聚光灯落下,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淌出时,全场都静了。是一首温柔的曲子,旋律像溪水绕着青石,又像晚风拂过梧桐,和他平日里挥剑时的凌厉判若两人。韩箫望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指尖在琴键上翻飞,忽然想起那天他说“这首曲子,练来想给你听听”,那时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和此刻的聚光灯一样暖。
琴声落时,全场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李炘南起身鞠躬,目光再一次落在韩箫身上,笑意更深。
这是韩箫第一次这么真实的听见李炘南弹钢琴。
散场时,李炘南拿着奖杯快步走到她面前,额角带着一点薄汗,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没让你失望吧?”
韩箫连忙拿出本子,刚写下“特别好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回头时,只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融进了转角的阴影里,衣角扫过墙角,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怎么了?”李炘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转角空空荡荡。
韩箫指尖顿在纸页上,收回目光时眼底的怔忡还未完全散去,只轻轻摇了摇头,将写着“特别好听”的本子递到李炘南面前。字迹清隽,还带着一点她指尖残留的温度,像初春刚化的冰,软乎乎的。
李炘南扫过那四个字,唇角的笑意更深,顺势将冰凉的奖杯往她手里塞:“拿着,替我收着,这奖杯有你一半功劳。”他自然记得,前些日子练琴到深夜,她总默默守在琴房外,递上温茶和点心,连他指尖磨出茧,都是她悄悄放了创可贴在琴架上。金属奖杯贴着掌心,凉意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却让人心头发烫。
韩箫捏着奖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的纹路,忍不住又往转角的方向瞥了眼。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得太利落,像一阵风掠过墙角,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可不知为何,她脑海里竟莫名跳出西钊的模样——那身洗得发脆的黑衣,稍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肩线,还有昨夜他攥着药袋时,泛白的指节和眼底藏不住的脆弱。
是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悄悄按了下去。或许只是路过的行人,或许是其他来看比赛的观众,怎么就一定是他?他那样警惕又疏离,昨夜一别,该是躲去了更隐蔽的地方,怎么会跟着她来赛场?可心底那点隐约的猜想,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