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热闹还在身后漾着,韩箫捏着衣角轻手轻脚退了出来,没跟任何人道别。她快步走回楼上,推开门的瞬间,满室的安静裹住了她,和方才饺子馆的烟火气判若两个世界。
她随手把鞋子摆好,连灯都没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走到床边,直直躺了下去。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像接住了她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敏慈微红的脸颊,一会儿是炘南温柔的笑,还有蕙姨那句“韩箫多懂事”,字字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是啊,她懂事点就该识趣。一个连话都讲不了的异世过客,既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总让他们分心惦记,留在这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多余的人,添麻烦罢了。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是炘南前些天帮她晒被子时留下的味道,这味道本该让她安心,此刻却让心口堵得更厉害。她就这么躺着,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意识渐渐沉下去,却又醒着几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带上,没有一点声响,可韩箫还是瞬间绷紧了神经——她太熟悉这个脚步了,轻缓又沉稳,是李炘南。
她能感觉到他走到床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床沿微微一沉,他坐了下来。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还带着饺子馆的饭菜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烟火气。韩箫的背僵着,一动都不敢动,指尖攥着床单,皱起了一团褶皱。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问她为什么提前走,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疏远,甚至没有一声叹息。房间里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缠在一起,却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韩箫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声响,她想回头,想解释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喉咙里的发紧——她本就说不出话,更何况,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这样沉默着,时间走得慢极了,慢到韩箫以为会一直这样到天亮。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倦意裹着满心的怅惘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是在一片安静的陪伴里,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炘南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躺下的,只知道夜里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一片温热轻轻覆过她的额头,像晚风拂过湖面,轻得像错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指尖抚过昨夜被攥皱的床单,心口那股闷闷的滞涩还没散。索性起身收拾了下自己,推门出去想透透气,沿着街边慢慢走,竟无意间走到了快乐堡附近的巷口。
刚拐过弯,就看见东杉靠在路灯杆旁,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的数据分析纸,眉头微蹙着低头翻看,指尖还时不时在纸页上圈画着什么,连脚步都放得极慢,显然是沉浸在数据里。
韩箫脚步顿了顿,想悄悄绕开,却还是不小心碰响了脚边的石子。
“韩箫?”东杉闻声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随即微微一顿,合上手里的纸页走上前,“怎么在这里?看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沉稳,没有过多的试探,却精准地戳中了她藏不住的低落。韩箫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眼底的倦意却藏不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比划了个“出来走走”的手语。
东杉虽然也不太了解手语,但那个走路的手势是能明白的,也没再多问,只是把手里的资料往臂弯里拢了拢,侧身让开一点路,又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嗯……刚好我也歇会儿,一起坐坐?”
韩箫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面的纹路。东杉就坐在她身侧,没有追问缘由,只是安静地翻着手里的数据分析纸,偶尔笔尖划过纸页,发出轻细的沙沙声,倒也不觉得尴尬。
风掠过巷口的梧桐,吹起几片枯叶,也吹起韩箫额前的碎发。东杉余光瞥见她垂着的眉眼,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他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可是也不想让这个女孩一直不开心。终是轻声开口,语气放得更缓:“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没有逼她回应,只是把话放在那里,像递出一块温软的棉絮,轻轻托着她的低落。韩箫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清明又温和,没有探究,只有浅浅的关心,心口那股憋闷竟悄悄松了一点。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只是抬手对他比了个谢谢,指尖微微发颤。有些情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更遑论用手语一一讲清,那些关于异世过客的怅惘,关于身是局外人的失落,终究只能藏在心底。
东杉见她不愿说,也不再强求,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犹豫了很久才递到她面前,糖纸在天光下泛着淡粉的光。“嗯……”他想要说什么但迟迟说不出口,只是那样拿着。
韩箫看着那颗糖,愣了愣,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东杉微凉的指尖,又飞快地收回。她捏着糖纸,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抬头对东杉弯了弯眼,算是笑了,眼底的阴霾,好像真的散了一丝。
东杉看着她的样子,轻轻勾了勾唇角,重新低头翻看资料,只是翻页的速度,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