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安排得极为隐秘。
亥时三刻,苏昌河如约来到那家旧书铺。铺子位于城南僻巷,门面狭小,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他按照凌疏影的交代,用那枚铜钥匙轻轻打开后门。门轴转动时竟无半点声响,显然是精心养护过的。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枚夜明珠,散发着幽幽冷光。空气里有陈年书卷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苏昌河屏息前行,暗道先是平直,而后缓缓向上倾斜,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暗门。
他推开暗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琅琊王府后花园的假山内部。从假山的孔隙望出去,能看见巡逻侍卫灯笼的光影规律地掠过。凌疏影早已等在假山外阴影处,见他出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着他沿一条隐蔽小径,绕过半个花园,来到书房后窗。
“他在里面等你。”凌疏影压低声音,“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记住,你只有半个时辰——子时三刻,王府侍卫会换班,那时你必须离开。”
苏昌河点头,推开虚掩的后窗,翻身而入。
书房内灯火通明,琅琊王萧若风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纠缠厮杀,已至中盘最凶险处。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并无讶异之色,只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
“听风阁传来消息时,我还以为是诈。”萧若风示意他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没想到苏大家长真的敢来。”
苏昌河从容落座,目光扫过棋盘:“殿下不也在等我吗?否则不会撤去书房周围的暗卫,更不会让凌阁主的人顺利将我带进来。”
萧若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凌阁主说你是个明白人,看来不假。那么,绕过重重杀机来到此地,你想谈什么?”
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停了一瞬,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噼啪声。苏昌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直截了当道:“萧咏的计划,殿下想必已经清楚——明夜子时,药人暴乱,暗河‘刺杀’。我可以配合他行动,但目标并非刺杀你,而是保护你。”
“保护我?”萧若风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以暗河杀手之刃,行护卫之责?苏大家长,这听起来颇为讽刺。”
“正因为是暗河,才最清楚刺杀该如何进行,又该如何防范。”苏昌河迎着他的目光,“我们知道萧咏会在哪些位置布置人手,知道药人失控后的行动规律,更知道在混乱中如何让一场‘刺杀’看起来足够真实,却又恰到好处地失败。”
萧若风沉默了片刻:“条件呢?暗河不会白白担此风险。”
“事成之后,暗河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苏昌河一字一句道,“不再是阴影中的刺客组织,而是江湖的监察者——在暗中维系平衡,而非制造杀戮。我们需要一个官方认可的名分,一个能在阳光下行走的理由。”
“江湖监察者……”萧若风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你是想将暗河从刀,变成握刀的手?”
“是变成悬在恶人头上的刀。”苏昌河纠正道,“北离朝堂有律法,江湖却只有弱肉强食。多少冤屈无处可诉,多少恶行无人可制?暗河有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有最顶尖的刺客,若能将这份力量用在正途——”
“用在谁定义的正途?”萧若风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的,还是我的?”
苏昌河坦然道:“用在不得不为的正途。暗河百年,杀人无数,其中确有不该杀之人。但更多时候,我们杀的,本就是该死之人——只是他们有权有势,本该制裁他们的人选择了视而不见。”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萧若风的手指在棋盘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枚孤悬的白子旁。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个想法,是你自己的,还是旁人给你的?”
“重要吗?”
“这很重要。”萧若风认真说道,目光如炬,“因为如果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就说明你真正理解了权力的本质——它不是控制,而是平衡。权力者最大的智慧,是知道何时该出手,何时该收手;知道该为什么人亮剑,又该为什么人藏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但如果这是别人给你的建议,那就意味着你身边有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聪明到能看透困局的本质,能为你指出一条连你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出路。而这样的人,往往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值得警惕。”
苏昌河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孤悬的白子——它深陷黑子的包围中,看似绝境,但若细看,却能发现三条隐约的活路。
这局棋,像极了此刻的暗河。
最终,萧若风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枚白子向前推了一格:“罢了。明夜子时,我会在王府东侧的听雨楼。那里视野开阔,易于‘刺杀’,也易于‘失手’。”他看向苏昌河,“你需要我配合什么?”
“只需做一件事。”苏昌河道,“当暗河的人出现时,不要让你的侍卫下死手。我们会制造足够的混乱,让你‘重伤’但不致命。至于萧咏安排的真刺客……”他眼中寒光一闪,“暗河会处理。”
萧若风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成交。”
离开时,苏昌河依然从后窗而出。凌疏影仍等在原处,见他出来,微微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撤离。当他们从假山暗道重新回到旧书铺后院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凌疏影关上暗门,转身时肩头落了一层薄霜——她竟真的在秋夜寒露中等了整整一夜。
“谈妥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苏昌河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心中某处轻轻一动,“你等了一夜?其实不必——”
“总得有人接应。”凌疏影打断他,转身推开书铺后门,“万一出什么岔子,听风阁至少能保你脱身。走吧,天快亮了,趁早市还没开,赶紧离开这里。”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晨曦初露,淡金色的光从东边屋脊后漫上来,给这座千年古城的青瓦灰墙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偶尔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事成之后,你有什么打算?”苏昌河忽然问。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问过她这个问题——这个总是冷静理智、仿佛永远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的女子,她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凌疏影沉默了片刻,晨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伸手将发丝拢到耳后,这才缓缓开口道:“听风阁还是要继续经营下去的。百年基业,不能断在我手里。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句,“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不再仅仅以贩卖情报为生,不再做那些权贵博弈的传声筒。而是要用这些情报,去阻止那些本可避免的纷争,去保护那些本该平安度日的人。”
她侧头看向他,眼中映着晨曦的光:“你知道吗?听风阁最鼎盛时,掌握着北离七成以上的秘密。可这些秘密除了换来金银权势,还带来了什么?朝堂倾轧、江湖仇杀、家破人亡……有时候我会想,若当年阁中先辈用这些情报去做些不一样的事,如今的北离,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苏昌河静静听着。他忽然发现,凌疏影说这些话时,身上那股惯有的清冷疏离感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哀伤的责任感。
“听起来比暗河转型还难。”他最终说道。
“或许吧。”凌疏影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却也有几分坚定,“但值得一试。就像你选择带暗河走向阳光——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要往前走,不是吗?”
她在街角停下脚步。这里已能望见监察司的飞檐,再往前,他们就该分道扬镳了。
凌疏影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苏昌河。晨光此刻正好洒在她脸上,给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苏昌河几乎要开口询问时,她才轻声道:“苏昌河,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从不自欺欺人。”凌疏影说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杀过人,做过恶,手上有洗不净的血。你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是为自己求一个清白名声,而是为暗河那些和你一样在黑暗中挣扎的人,谋一条能抬头见光的路。你更清楚将要付出什么代价——背叛萧咏的后果,朝廷的猜忌,江湖的敌意……你全都明白。”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可你依然选择这么做了。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流芳百世的英雄,要么沦为争议缠身的枭雄。而我由衷希望,你能成为前者。”
苏昌河望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欣赏,有期待,还有一种更深邃的东西——不是依附,不是索求,而是平等的、并肩的认同。
忽然间,他恍然大悟。
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更不会为他放弃自己选定的道路。她会与他并肩而立,各自奔赴独属的征程——他整顿暗河,她变革听风阁;他在明处执剑,她在暗处掌灯。他们或许不会朝夕相守,却始终能在前行中彼此守望、相互扶持。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关系。
“谢谢。”苏昌河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但他知道,凌疏影听得懂这两个字背后的所有意味——谢谢她的信任,谢谢她的等候,谢谢她在他几乎要迷失在黑暗中的时候,为他指出了一条有光的路。
凌疏影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她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昌河独自站在街角,仰头望向东方。天色越来越亮,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正在迅速退去。
明夜之后,一切都将改变。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