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喝彩声浪刚歇，楚渊落败的惋惜还未散尽，青炎冥已提着剑，缓步踏上比武台。

他一身墨色锦袍，衣摆随步履轻晃，腰间未系多余饰物，只那支从叶枫亭手中接过的绿萼梅，被他别在了剑穗上。梅枝新折，花瓣尚带着脆生生的劲儿，与他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凌厉气劲撞在一处，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这不是砚清长老新收的弟子吗？”

“听说他在卿缘镇历练拔了头筹，不知剑法如何。”

台下议论声渐起，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青炎冥恍若未闻，只抬眼望向裁判长老：“弟子青炎冥，请求赐教。”

长老抚须点头，扬声道：“可有哪位弟子愿与青师弟切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纵身跃上高台，带起的风卷得台边旌旗猎猎作响。来人身着银灰劲装，腰悬佩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砚河长老座下大弟子，邱玉。

“早就想会会卿缘镇的‘第一’了。”邱玉拔剑出鞘，剑身映着日光，亮得晃眼，“青师弟，请。”

青炎冥眸色微沉。他在宗中听过邱玉的名号，据说此人剑法狠厉，尤擅快攻，在同辈弟子中少有对手，偏生性子急躁，最受不得旁人压过风头。今日自己主动下场，他会跳出来，倒也不意外。

“请。”青炎冥抬手，长剑“噌”地出鞘。他的剑是叶淮清所赠，剑身偏窄，通体乌黑，不见半点纹饰，却透着股内敛的寒气。

两人剑尖相对，尚未出招，台上台下已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梅枝的轻响。楚渊在台下攥紧了拳头，叶枫亭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青炎冥持剑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看招！”

邱玉率先发难，身形如箭般窜出，长剑带起一道寒光，直刺青炎冥面门。这一剑又快又急，带着破风之声，显然是想先发制人，逼得对方手忙脚乱。

台下惊呼刚起，青炎冥已动。他并未硬接，而是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往后飘出半尺，恰好避开剑锋。同时手腕翻转，黑剑顺势斜挑，剑尖擦着邱玉的手腕掠过，逼得他不得不回剑自保。

“咦？”叶清炫在亭中轻咦一声，“这身法……倒是灵动。”

沈河坐在一旁，冷哼道：“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功夫，看邱玉如何破他。”

台上，邱玉一击落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攻势愈发凌厉。他的剑法如狂风骤雨，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招招直指青炎冥要害，逼得人只能连连后退。

“只会躲吗？”邱玉厉声喝道，剑招更快，“这般畏缩，也配当历练第一？”

青炎冥依旧不接招，身影在剑光中穿梭，墨色衣袍翻飞如蝶，看似狼狈，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他的步法看似杂乱，实则暗含章法，每一步都踏在邱玉剑招转换的间隙，像在刀尖上跳舞。

楚渊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喊道：“青兄，反击啊！”

青炎冥充耳不闻。他在观察。邱玉的剑法虽快，却失于急躁，剑招之间的衔接藏着破绽，只是常人难以及时捕捉。他在魔界见惯了生死相搏，最擅长的便是在看似无解的攻势中，寻那一线生机。

又过了数十招，邱玉的额角已见汗，呼吸也粗重了些。他的快攻本就极其耗力，青炎冥这般不接不挡，只一味游走，倒让他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浑身力气无处使。

“可恶！”邱玉怒喝一声，猛地变招，长剑陡然下沉，避开青炎冥的肩头，转而刺向他的小腹。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比先前更快，显然是压箱底的绝技。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连裁判长老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青炎冥动了。

他不退反进，身形骤然矮下，几乎是贴着台面滑出半尺。同时手腕急转，黑剑自下而上撩起，动作快如闪电，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邱玉只觉一股巧劲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心中大骇，还未回过神，青炎冥已借着这一撞之力，身形如陀螺般旋转起来，墨色衣袍甩出一道残影，黑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圆环，逼得邱玉连连后退。

“这是……”叶清炫眼中闪过讶异，“以守为攻，借力打力，倒是有点意思。”

沈河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

台上局势已变。青炎冥不再闪避，剑招陡然凌厉起来。他的剑法与邱玉的狂猛不同，看似轻柔，却带着股缠人的韧劲儿，剑尖总能精准地落在对方剑招的薄弱处，像是藤蔓缠上巨木，看似无力，却能一点点瓦解对方的攻势。

邱玉被他逼得手忙脚乱，先前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他想再用快攻突围，却发现无论剑招多快，都被青炎冥轻飘飘地化解，反而因为急于求成，破绽越来越多。

“破绽！”台下有人喊道。

青炎冥显然也捕捉到了。就在邱玉转身的刹那，他手腕一抖，黑剑如灵蛇出洞，直指邱玉后背。这一剑极快，却留了分寸，剑尖在触及衣料的前一瞬停住，只将他的衣袍划开一道细缝。

邱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对上青炎冥那双淡红色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比试，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肩上的落雪。

“我……”邱玉脸色涨得通红，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却终究说不出“再来”二字。他知道，刚才那一剑，青炎冥若想伤他，他此刻已站不稳了。

裁判长老站起身，朗声道：“青炎冥胜！”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楚渊跳起来欢呼，比自己赢了还激动。

青炎冥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台下。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廊下那抹月白身影上。叶枫亭正望着他，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四目相对的瞬间，青炎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比试时的紧绷骤然散去，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暖意。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剑穗上的绿萼梅，花瓣依旧挺直，带着清冽的香。

邱玉默默地走下台，经过沈河身边时，被师父狠狠瞪了一眼，头垂得更低了。

“青师弟好剑法！”裁判长老抚须笑道，“可有哪位弟子愿再与青师弟切磋？”

接连又有几位弟子上台，有擅长掌法的，有精于符咒的，却都被青炎冥一一化解。他的打法依旧是那般，不急不躁，总能在看似被动的局面中找到反击的机会，赢得不算惊心动魄，却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场接一场，太阳渐渐西斜，将比武台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炎冥已连胜七场，墨色锦袍上沾了些尘土，额角也见了汗，却丝毫不见疲态，那双淡红色的眸子反而越发明亮。

台下的喝彩声从未停歇，连几位长老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凝重与欣赏。

“这小子……倒是块璞玉。”一位白须长老捋着胡子道，“可惜拜入了砚清门下，不然……”

叶清炫闻言，淡淡一笑：“淮清教徒弟，自有他的道理。”

沈河在一旁冷着脸，没接话，目光却始终锁在台上的青炎冥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不甘。

叶枫亭依旧站在廊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盏茶，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看着台上那个从容应对的身影，想起他初入青竹宫院时的桀骜，想起他在卿缘镇幻境中失态的模样，想起他此刻握剑时沉稳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些。

又一场比试结束，青炎冥拱手行礼，正欲转身，裁判长老忽然道：“青师弟连胜七场，气力想必有所损耗，可要歇息片刻？”

青炎冥摇摇头，声音清朗：“不必，弟子还能再战。”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落回廊下那抹月白身影上。四目再次相遇，叶枫亭朝他举了举杯，动作细微，却清晰可见。

青炎冥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转身，望向台下，朗声道：“还有哪位师兄愿赐教？”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墨色锦袍泛着柔和的光，剑穗上的绿萼梅在风中轻轻摇曳，与他挺直的身影一起，定格成万花会上最亮眼的风景。

“这凤澜宗的人也不是很厉害嘛”

心中想法刚一落下，台下便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比先前任何一场比试前都要热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来人一身绯色劲装，裙摆裁得利落，腰间悬着柄短剑，剑柄上嵌着颗鸽血红宝石，在余晖里闪着艳光。她身姿高挑，长发用同色发带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双清亮的杏眼，顾盼间自有股飒爽英气。

“是苏师姐！”

“天哪，苏绾师姐竟然要上场了？”

“她可是实力榜第一，听说砚炫长老都夸她剑法青出于蓝呢！”

议论声里带着惊叹，连几位长老都坐直了身子。叶清炫看着走上台的弟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向身边的叶枫亭：“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最护短，定是看邱玉输了，想替师弟们讨回场子。”

叶枫亭浅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台上那抹绯色身影上，淡淡道：“苏绾的剑法，确实扎实。”

台上，苏绾已站定，对着青炎冥拱手行礼，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砚炫座下苏绾，请青师弟赐教。”

她的语气里没有邱玉的倨傲，也没有寻常弟子的试探，只有坦荡的战意，仿佛眼前不是初出茅庐的新弟子，而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青炎冥回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短剑上。那剑形制特别，剑鞘上刻着细密的云纹，隐约有灵气流转，显然不是凡品。他指尖摩挲着黑剑的剑柄，淡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这还是他入凤澜宗以来，遇到的第一个让他觉得“或许值得认真”的对手。

“请。”他只说了一个字，周身的气息却悄然变了。先前应对邱玉等人时的从容游刃，此刻多了几分收敛的锐度，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终于露出了藏在皮毛下的利爪。

裁判长老见两人准备妥当，高声道：“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苏绾已动。她没有像邱玉那般急于抢攻，而是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般飘退半步，同时反手抽出短剑。“噌”的一声轻响，短剑出鞘，剑身比寻常长剑短了近半，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显然是加持过符咒的法器。

“青师弟小心了。”苏绾轻声道，手腕轻抖，短剑在她手中转出一朵剑花，随即骤然加速，直刺青炎冥左肩。这一剑看似轻柔，却藏着三重变化，剑尖在途中陡然转向，分刺咽喉、心口、小腹，角度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台下惊呼四起，楚渊紧张得攥紧了拳头。叶清炫眉头微蹙，沈河则冷笑一声，像是笃定青炎冥避不开这招。

青炎冥却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剑尖距咽喉不足三寸时，才猛地偏头。他的动作不快，却精准得不可思议，恰好避开剑锋，同时黑剑斜斜撩出，剑风带着破风之声，直取苏绾持剑的手腕。

“好快！”有人低呼。

苏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手腕急转，短剑回撩，格开黑剑。两剑相交，发出“叮”的脆响，震得两人都后退半步。

“青师弟的剑法，倒是比传闻中厉害。”苏绾稳住身形，杏眼亮得惊人，“看来我没白来。”

青炎冥不答，只再次挺剑上前。他的剑法与苏绾截然不同，没有花哨的变化，每一剑都直来直去，却带着股沛然的力道，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劈开。这是属于魔界的打法，简单、直接，招招致命，却被他刻意收敛了杀气，只余下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苏绾显然没见过这种路数，起初有些手忙脚乱，几次险些被剑风扫中。但她毕竟是实力榜第一的弟子，很快便稳住心神，短剑如灵蛇般游走，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青炎冥的猛攻，同时寻隙反击。

一时间，台上剑光交织，绯色与墨色的身影快速移动，带起阵阵风烟。苏绾的短剑灵动如蝶，青炎冥的黑剑沉猛如雷，一快一慢，一巧一刚，竟斗得难分难解。

“好！”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比先前任何一场都要热烈。连裁判长老都看得目不转睛，抚须的手微微停顿。

叶枫亭站在廊下，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的墨色身影。他看着青炎冥挥剑时沉稳的侧脸，看着他避开苏绾杀招时眼中闪过的锐利，看着他额角滑落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这小子的剑法里，藏着不属于凤澜宗的路数。霸道、直接，带着股久经杀伐的狠劲，绝非寻常弟子能拥有。可他偏偏又能将这份狠劲收放自如，既不伤对手，又能占据上风，这份控制力，连许多长老都未必能及。

他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再次浮上心头，却被叶枫亭轻轻压下。他端起茶杯，挡住唇角的浅笑——不管是谁，此刻的青炎冥，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台上的比试已进入白热化。苏绾的额角也见了汗，绯色劲装被剑风扫得猎猎作响。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却依旧咬紧牙关，短剑的攻势越来越快，试图用速度拖垮青炎冥。

青炎冥却像是不知疲倦，黑剑的力道丝毫未减，反而每一剑都比先前更沉、更猛。他的淡红色眸子在夕阳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焦躁，没有不耐，只有一片冷静的专注，仿佛眼前的比试不是切磋，而是一场必须赢的战争。

“青师弟，接我这招‘流霞漫天’！”苏绾忽然娇喝一声，身形陡然拔高，短剑在她手中旋转起来，化作一片密集的剑影，如漫天晚霞般罩向青炎冥，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这是砚炫长老的成名绝技，苏绾练了整整五年，从未在同辈弟子面前用过。此刻被逼到绝境，终于施了出来。

台下一片屏息，连叶清炫都忍不住站起身——这招威力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对手，苏绾这丫头，还是太急了。

青炎冥看着头顶的剑影，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他没有闪避，也没有硬接，而是忽然收剑，双手交叠，掌心朝下，猛地按向台面。

“这是……”叶清炫愕然。

只见青炎冥按过的地方，青石台面竟微微震动起来，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层层涟漪。那片密不透风的剑影撞上气浪，竟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苏绾只觉一股大力从剑尖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旋转的短剑险些脱手。她心中大骇，还未反应过来，青炎冥已动如脱兔，身形从剑影的缝隙中穿过，黑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剑尖停在她的咽喉前，距离不足一寸。

动作快如闪电，却依旧留了分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苏绾维持着挥剑的姿势，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输了？在自己最得意的招式下，输得如此干脆？

台下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梅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青师弟好功夫！”

“那是什么招式？太厉害了！”

楚渊跳起来欢呼，差点把身边的师兄撞翻。

裁判长老定了定神，高声道：“青炎冥胜！”

青炎冥收剑入鞘，后退半步，对着苏绾拱手道：“承让。”

苏绾这才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羞赧，随即又恢复了坦荡，拱手回礼：“是我技不如人，青师弟剑法高超，苏绾佩服。”说罢，转身走下台，步伐依旧稳健，只是背影里多了几分落寞。

叶清炫看着她走回自己身边，无奈地叹了口气：“输了就输了，耷拉着脑袋做什么？青炎冥那小子……本就不是寻常人。”

苏绾抿了抿唇，没说话，目光却再次投向台上的墨色身影，带着几分不甘，更多的却是释然。

青炎冥站在台上，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墨色锦袍染上一层暖光。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廊下。

叶枫亭还站在那里，手里的茶不知何时已凉透。他望着台上的青炎冥，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像是在说“做得好”。

四目相对，青炎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忽然想起自己是魔尊，是来复仇的，不该为这点小事心动，不该被这双温润的眼睛牵动心神。

可偏偏，夕阳下叶枫亭的笑容，比台上所有的喝彩都要让他觉得熨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转身望向台下，朗声道：“还有哪位师兄师姐愿赐教？”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也带着属于魔尊的那份与生俱来的傲然。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比武台上，墨色身影依旧挺立，连胜的势头还在继续，而他心底的那杆秤，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偏向了那抹让他莫名在意的月白。

第八章：连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