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载光阴,足以让少年长成利刃,让宫墙下的海棠换了八轮枯荣,也足以让大夏的百姓谈及当今圣上时,眼底只剩敬畏与瑟缩。
青炎冥坐在龙椅上时,不过二十岁。可那双曾亮如星子的眼,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周身散发的戾气,让殿内的文武百官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不再是那个会追着太傅要桂花糕的太子,而是血洗过朝堂、铁腕集权的暴君青炎冥。
后宫成了他宣泄的场所,美人如过江之鲫,日日笙歌不断,却没人能真正焐热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他看着那些或娇媚或温婉的面容,眼神里只有漠然——都不是他。
这日,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甲铿锵,打破了殿内奢靡的寂静。
“启禀陛下,镇国将军萧明澈凯旋归来,已在殿外候旨!”
青炎冥把玩着指间的玉佩,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宣。”
萧明澈一身银甲,带着塞外的风霜踏入殿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萧明澈,幸不辱命,已灭南楚,特来复命!”
他不过二十二岁,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桀骜与狠戾,嘴角总是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青炎冥最赏识的“恶”。
“起来吧。”青炎冥淡淡道,“此次大捷,想要什么赏赐?”
萧明澈站起身,拍了拍手。殿外立刻有侍卫抬着一顶轿子进来,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臣别无所求,”萧明澈笑得恶劣,“只寻得一位绝色美人,特来献给陛下。”
青炎冥挑眉,兴趣缺缺。这些年,各地送来的美人还少吗?
萧明澈示意侍卫掀开轿帘。
当那张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中的刹那,青炎冥手里的玉佩“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轿中之人一袭白衣,白发如瀑,垂落的发丝拂过腰间,身姿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而那张脸——眉如远黛,眸似秋水,淡蓝色的桃花眼清澈得像一汪泉,眉心一点淡蓝色的梅花印记,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格外醒目。
像。
太像了。
像得让青炎冥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是叶淮清的脸。
是他午夜梦回,想了八年,念了八年,恨了八年的脸。
“陛下?”萧明澈注意到青炎冥的失态,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早就听说陛下对那位已故的太傅念念不忘,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青炎冥猛地站起身,龙袍曳地,一步步走向轿子。他的步伐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让殿内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在轿前站定,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几乎要触碰到那人的脸颊,却又猛地顿住。
不是他。
他的太傅,八年前就该死在流放的路上了。父皇说过,他难辞其咎;那些曾经认识叶淮清的人,也都被他一一处置了,他们都该随着叶淮清一起消失的。
这一定是萧明澈找来的替代品,一个长得像的赝品。
也好。
赝品,也总比没有好。
青炎冥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叫什么名字?”
那人似乎被他周身的戾气吓到了,微微瑟缩了一下,淡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像只受惊的小鹿。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青炎冥冷笑,“南楚俘虏,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萧明澈在一旁解释:“回陛下,此人是在南楚皇宫中找到的,据说是南楚皇室圈养的玩物,途中受了惊吓,磕到了脑袋,失了忆。”
失忆了?
青炎冥的目光落在他眉心的梅花印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也好,忘了也好。忘了他是谁,忘了过去,才能完完全全地成为另一个人。
成为……他的叶淮清。
“从今日起,”青炎冥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叫叶淮清。”
他顿了顿,看着那人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封你为叶贵妃,入住瑶光殿。”
殿内一片哗然。刚入宫就封贵妃,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只有站在青炎冥身后的修鹤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攥紧了手里的拂尘,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厌恶。
叶淮清……
那个温和如玉,会在他被其他太监欺负时偷偷塞给他糕点,会耐心听他说话的叶太傅……怎么能被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替代?
陛下怎么能……怎么能如此亵渎太傅的名字?
修鹤临与青炎冥同岁,四岁起就陪在他身边,是这宫里唯一能让青炎冥听进几分话的人。他受过叶淮清的恩惠,在他心里,那位太傅是独一无二的,谁也替代不了。
他看向轿中的白衣人,眼神里充满了排斥。这个冒牌货,不配叫这个名字!
萧明澈注意到修鹤临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走到修鹤临身边,故意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修总管似乎不太喜欢这位叶贵妃?”
修鹤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向来不喜欢萧明澈,这个人太过阴狠,手段恶劣,跟他站在一起都觉得不舒服。
萧明澈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挑衅:“别急着讨厌,说不定……他会给这皇宫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呢?”
修鹤临猛地抽回手,脸色更沉了。
青炎冥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互动,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轿中那人身上。他挥了挥手:“带叶贵妃下去梳洗,今晚……到朕的寝宫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龙椅,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瑶光殿里,烛火通明。
叶淮清——不,现在应该叫他叶贵妃了——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为他梳理长发。他的头发很长,白的亮眼,垂落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他还是没想起自己是谁。脑海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揉皱又重新展平的纸,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冰冷的牢房,颠簸的马车,还有额头传来的阵阵钝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那个自称皇帝的人为什么要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更不知道“叶淮清”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害怕,害怕那个皇帝身上的戾气,害怕这金碧辉煌却冰冷的宫殿。
“贵妃娘娘,好了。”宫女为他绾好发,插上一支玉簪。
叶淮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脸陌生又熟悉。尤其是眉心的梅花印,像与生俱来的印记,陪着他一起忘了过去。
“我……真的叫叶淮清吗?”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宫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赐名,自然是。”
叶淮清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茫然。
夜色渐深,一辆凤辇停在了瑶光殿外。
“叶贵妃,陛下请您过去。”太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叶淮清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不想去,不想见那个眼神冰冷的皇帝。可他没有选择,只能在宫女的搀扶下,登上了凤辇。
凤辇摇摇晃晃地驶向皇帝的寝宫,叶淮清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寝宫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青炎冥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杯酒,眼神幽深地看着门口。
当叶淮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放下了酒杯。
“过来。”
叶淮清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着头,不敢看他。
青炎冥打量着他,白衣,白发,梅花印……每一处都像极了记忆中的人。可他知道,这不是他。他的太傅,眼神里有温和,有包容,有无奈,却绝不会有这样的怯懦与茫然。
“抬起头来。”青炎冥命令道。
叶淮清颤抖着抬起头,淡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恐惧。
就是这双眼睛。
青炎冥的心脏又是一紧。八年前,这双眼睛看着他时,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像盛着揉碎的月光。而现在,里面只有恐惧。
也好。
恐惧,总比遗忘好。
青炎冥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叶淮清疼得蹙起了眉头。
“记住,”青炎冥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从今天起,你就是叶淮清。是朕的人。”
叶淮清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挣扎,只能轻轻点头。
青炎冥松开手,指腹摩挲着他眉心的梅花印,那里的皮肤很凉,像他记忆中叶淮清指尖的温度。
叶淮清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布满了红晕,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怎么?”青炎冥冷笑
他周身的戾气再次散发出来,让叶淮清吓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可那种恐惧,让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修鹤临的声音:“陛下,夜深了,要不要传些宵夜?”
青炎冥皱眉,显然不悦被打扰。但修鹤临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不必。”
修鹤临没有离开,反而继续说道:“陛下,这位叶贵妃刚入宫,想必身子不适,不如……让他先歇着?”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算这个人不是太傅,也不该被陛下这样对待。
青炎冥看向门口,眼神冰冷:“修鹤临,这里没你的事,退下。”
修鹤临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是,奴才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寝宫内再次陷入寂静。
青炎冥的目光重新落在叶淮清身上,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烦躁:“还愣着干什么?”
叶淮清知道躲不过去了,他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颤抖着伸出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白衣滑落,露出清瘦的肩膀和苍白的皮肤。他的身体很单薄,能清晰地看到骨骼的轮廓,显然是受过苦的。
青炎冥的目光暗了暗。他的太傅,虽然清瘦,却绝不会这么孱弱。
他站起身,走到叶淮清面前,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叶淮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
八年的思念,八年的痛苦,八年的怨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
青炎冥起身,披上龙袍,没有再看叶淮清一眼,转身走向外间。
“来人,伺候叶贵妃梳洗。”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
叶淮清蜷缩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他抱着自己,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遇到这些事,更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那个皇帝很可怕,这个皇宫很冰冷,而他,就像一片随风飘摇的叶子,无处可去。
外间,青炎冥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残月,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摔碎的玉佩。
碎片硌得手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得到了一个“叶淮清”,却好像……更想念那个真正的叶淮清了。
瑶光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而修鹤临站在殿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啜泣声,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萧明澈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这个萧明澈,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远处,萧明澈站在宫墙上,看着瑶光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