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足以让冰牢的寒气浸透骨髓,也足以让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长成蹒跚学步的稚童。
青炎冥已经三年没踏足过那座冰牢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当年从冰牢落荒而逃后,他像着了魔般将自己埋进奏折与战事里,用无边的权势与杀戮填补心口的空洞。他下令不许任何人提及“叶淮清”三个字,仿佛只要捂住耳朵,就能假装那个人从未存在过,假装那场惨烈的对峙只是一场噩梦。
可午夜梦回,冰牢里那双淡蓝色的、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总会准时浮现,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从未放下。
这三年里,暖阁的孕灵苞如期绽放,结出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红发如瀑,眉间一点朱砂,淡蓝色的狐狸眼像极了叶淮清,却又带着他自己的桀骜。青炎冥为他取名“青淮安”,取“淮水安澜”之意,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某个人的祈愿。
小淮安成了这深宫唯一的亮色。他像颗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明媚的笑,唯独怕生,除了青炎冥和奶娘,只肯亲近修鹤临。修鹤临三年前挨了那五十杖后伤了根基,身子大不如前,却总爱抱着小淮安,在御花园里教他认花识草,眼底的温柔,像在透过这个孩子,看着另一个人。
萧明澈这三年常驻边疆,偶尔回京,总会提着些新奇玩意儿来看小淮安,顺带逗弄修鹤临,两人之间的拉扯,倒成了这沉闷宫廷里,一丝隐秘的活气。
这日,青炎冥在御书房处理奏折,小淮安穿着一身红袄,像个小福娃,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奶娘。
“父皇!抱!”他张开双臂,小奶音糯得发甜。
青炎冥放下朱笔,眼底的戾气瞬间融化,弯腰将他抱进怀里,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怎么跑来了?是不是又欺负奶娘了?”
“没有!”小淮安噘着嘴,小手搂住他的脖子,“淮安想父皇了。”他眼珠子一转,瞥见案上放着的一块玉佩,那玉佩是青炎冥随身携带的,雕着半朵海棠,另一半……早已遗失在八年前的东宫,“父皇,这是什么?”
“玉佩。”青炎冥将玉佩拿起来,放在他手心,“好看吗?”
“好看!”小淮安把玉佩攥在手里,忽然指着窗外,“淮安要去那边玩!奶娘说那边有会发光的石头!”
他指的是冷宫的方向。那里荒草丛生,只有几座废弃的宫殿,传闻夜里会有磷火,宫人们都避之不及。
“不许去。”青炎冥皱起眉,“那里不好玩。”
“要去!要去!”小淮安开始撒泼,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狐狸眼眨得飞快,像极了当年那个为了放风筝撒娇的自己。
青炎冥心一软,终究没舍得苛责。他揉了揉儿子的红发:“让修伯伯陪你去,不许乱跑,知道吗?”
“知道啦!”小淮安立刻眉开眼笑,从他怀里滑下来,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嘴里喊着“修伯伯!修伯伯!”
青炎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这孩子太像了,像叶淮清,也像年少时的自己,那份鲜活的生命力,总能轻易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修鹤临牵着小淮安的手,走在通往冷宫的石板路上。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衬得这一带愈发萧索。
“殿下,这里真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回去吧?”修鹤临轻声劝道。他知道,这片冷宫的尽头,就是那座囚禁了叶淮清三年的冰牢。他怕,怕这孩子无意间闯进去,惊扰了里面的人,更怕……青炎冥知道后,会再次失控。
“不嘛!”小淮安挣开他的手,像只脱缰的小野兔,朝着前面一座半塌的宫殿跑去,“淮安要找发光的石头!”
“殿下!”修鹤临连忙跟上,可小淮安跑得飞快,转眼就钻进了宫殿的废墟里。
修鹤临心里一慌,加快脚步追上去,嘴里喊着:“殿下慢点!等等奴才!”
小淮安哪里听得进去,他被废墟里丛生的杂草和斑驳的壁画吸引,东摸摸西看看,忽然发现墙角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门扉上锈迹斑斑,还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
“这里有门!”他兴奋地喊着,伸出小手去推那扇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怪响,竟被他推开了一条缝隙。缝隙后是一条幽深的通道,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里面有光!”小淮安更兴奋了,把胖手伸进缝隙里,想去够那隐约的光亮。
“殿下!危险!”修鹤临终于追了上来,一把将他抱起来,“我们真的该回去了,陛下该担心了。”
小淮安却不依,小手指着那扇门:“淮安要进去!里面有好玩的!”他挣扎着,手里的玉佩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滚进了那道缝隙里。
“我的玉佩!”小淮安急得哭了起来,“父皇的玉佩!”
修鹤临心里咯噔一下,那玉佩是陛下的心爱之物,若是丢了……他连忙放下小淮安,蹲下身去够那玉佩。可缝隙太窄,他的手伸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玉佩顺着通道,滚向深处的黑暗。
“呜呜……我的玉佩……”小淮安哭得更凶了。
修鹤临急得满头大汗,正想找东西去勾玉佩,忽然听见通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踩在冰面上,细碎而缓慢。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抱着小淮安就想跑——是他!一定是叶太傅!
三年了,陛下虽没再提过,却也从未下过处死的命令,只是断绝了所有供给,任由那人在冰牢里自生自灭。他偶尔会托人偷偷送些衣物和吃食,却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那人的倔强,从未变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彻骨的寒意,从通道深处传来。修鹤临抱着小淮安,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通道的尽头。
白发及腰,散落在素色的囚衣上,像落满了雪。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早已锈迹斑斑,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轻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眉间的梅花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淡蓝色,只是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死寂的空茫。
是叶淮清。
他似乎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缓缓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修鹤临和他怀里的小淮安身上,平静无波,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太傅……”修鹤临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三年的折磨,早已磨去了他身上所有的温润,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叶淮清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地上,似乎在寻找什么。很快,他看到了那枚滚到脚边的玉佩,弯腰,用带着镣铐的手,缓缓捡了起来。
玉佩上雕着半朵海棠,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纹路,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像错觉。
“是你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依旧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小淮安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却还是鼓起勇气,指着玉佩:“是……是我的!是父皇的!”
叶淮清的目光落在小淮安脸上,在看到他红发间的朱砂印,看到他那双淡蓝色的狐狸眼时,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像他。
太像了。
像极了青炎冥年少时的模样,却又带着自己的影子。
这就是……那个孩子?那个用他和青炎冥的心头血,孕育出的孩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太傅!您没事吧?”修鹤临连忙问道。
叶淮清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将那枚玉佩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往前推了推,示意他们拿走。
小淮安看着他,忽然不哭了。他从修鹤临怀里滑下来,走到叶淮清面前,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是谁呀?你的头发好长,像雪一样。”
叶淮清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看着他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我是谁,不重要。”
“你认识我父皇吗?”小淮安歪着头问,“这是我父皇的玉佩,他很喜欢的。”
叶淮清的目光落在他眉间的朱砂印上,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小淮安又问,小手不自觉地想去碰他的白发,“这里好冷,你不冷吗?”
叶淮清没有躲开,任由他软软的小手拂过自己的发丝。那触感很暖,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该在这里。”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修鹤临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多像啊……像极了当年东宫的午后,太傅也是这样,耐心地回答着年少陛下的问题,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可现在,一个是阶下囚,一个是金枝玉叶,中间隔着的,是三年的光阴,是血海深仇,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殿下,我们该走了。”修鹤临强忍着泪意,上前想抱起小淮安。
“不要!”小淮安却抱住了叶淮清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淮安请你吃糖!”
叶淮清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还残留着孩子温热的触感,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气息,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他冰封的心底。
他看着小淮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眉间那点与自己梅花印遥相呼应的朱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青炎冥也是这样,仰着小脸,对他说:“太傅,我以后天天给你带桂花糕!”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暖,那些深埋心底的柔软,瞬间冲破了层层壁垒,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淮安!”修鹤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小淮安拉回来,“不许胡闹!”
小淮安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委屈地瘪了瘪嘴,却还是看着叶淮清,认真地说:“我会再来找你的!”
叶淮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被修鹤临抱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他才缓缓站起身,转身往冰牢深处走去。
镣铐的“哗啦”声在通道里回荡,像一首哀戚的挽歌。
他回到冰牢的角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埋在膝盖里。方才小淮安亲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那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冷。
那个孩子……
他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和青炎冥之间所有的荒唐与痛苦。
修鹤临抱着小淮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御书房时,青炎冥正在发脾气。案上的奏折被扔了一地,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
“父皇!”小淮安看到青炎冥,立刻扑了过去,“淮安把玉佩找回来了!”
青炎冥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接住儿子,看到他手里的玉佩时,松了口气。可当他看到修鹤临惨白的脸色时,眉头又皱了起来:“怎么了?”
修鹤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陛下……奴才……奴才带殿下去了冷宫……”
青炎冥的心猛地一沉:“然后呢?”
“殿下……殿下遇到了……遇到了叶太傅……”修鹤临的声音低得像蚊蚋,“还……还跟太傅说了话……”
“你说什么?!”青炎冥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小淮安被他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父皇……”小淮安吓得搂住他的脖子,“你不要生气……”
青炎冥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柔声安抚怀里的儿子:“父皇不生气,淮安不怕。”他看向修鹤临,眼神冷得像冰,“他……他怎么样?”
“太傅他……”修鹤临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实话,“他瘦了很多……陛下,他认出殿下了,看殿下的眼神……很温柔。”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青炎冥的心脏。温柔?他凭什么温柔?凭什么在被自己囚禁了三年后,还能对着他们的孩子露出温柔的眼神?
嫉妒和愤怒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他猛地将小淮安递给奶娘:“带殿下下去!”
小淮安哭得更凶了:“父皇!淮安还想再去找那个白发叔叔!”
“不准去!”青炎冥怒吼一声,眼底的戾气吓得小淮安瞬间止了哭,怯怯地看着他。
青炎冥看着儿子受惊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却还是硬起心肠:“带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寝殿半步!”
奶娘抱着小淮安,仓皇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青炎冥和修鹤临。
“他还说了什么?”青炎冥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暴怒。
“没……没说什么。”修鹤临低着头,“他只是把玉佩还给了殿下,然后就回冰牢了。”
青炎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好,很好。三年了,他倒是沉得住气。”
他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龙袍曳地,带着凛冽的杀意。
“陛下!”修鹤临连忙跟上,“您要去哪里?”
“去看看我的好太傅。”青炎冥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看看他见到朕,还能不能笑得那么温柔。”
修鹤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通往冷宫的石板路上,青炎冥的脚步越来越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恨叶淮清的平静,恨他的不卑不亢,更恨自己……在听到“温柔”二字时,那该死的心动。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了。
可当得知那个孩子见过他,当想象出他对着孩子露出温柔眼神的画面时,他才发现,自己从未放下过。那份深埋心底的爱与恨,早已纠缠成死结,唯有彻底撕裂,才能窥见一丝血色。
冰牢的门近在眼前,厚重的铁门后,是他囚禁了三年的执念,是他不敢触碰的伤疤,是他……又爱又恨的太傅。
青炎冥伸出手,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和尘埃的味道。
通道深处,那道白发的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三年未见,他们的重逢,终究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