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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沈家农庄与红烧肉记

轧戏:向阳处有回音

4月6日,晴,适合远行

去沈家农庄的路很颠簸。

柏油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裴轸开着租来的越野车,副驾驶坐着温以,后排塞满了野餐篮——赵孝柔准备的,里面有三明治、水果、向日葵饼干,还有一壶热咖啡。

“你确定是这条路?”温以第三次问。

“导航显示是。”裴轸盯着前方坑洼的路面,“但上次来,我还在婴儿车里。”

那是三十三年前。母亲抱着他,父亲开着车,一路欢声笑语。当然,这些都是照片告诉他的,他自己毫无记忆。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空地,杂草丛生,远处有栋破败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但空地的边缘,还能看见几株野生的向日葵,在春风里摇摇晃晃,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

“就是这里。”裴轸停车,熄火。

两人下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时光的味道。

温以走向那些向日葵。它们长得不高,茎秆细细的,花瓣也有些残缺,但依然努力开着。

“真顽强。”她轻声说。

裴轸走到木屋前。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腿的桌子,两把朽坏的椅子,墙角结着蜘蛛网。

但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鲤鱼跃龙门,花开富贵。边角卷起,颜色褪去,但喜庆的意味还在。

裴轸伸手,轻轻碰了碰年画。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金色的细沙。

“这里……”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以前应该很热闹。”

温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妈妈会在这里招待客人吗?”

“会。”裴轸想起母亲日记里的片段,“她说,夏天的时候,沈家会在这里办流水席,请附近的农户吃饭。她喜欢坐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看孩子们在田埂上跑。”

他顿了顿:“我出生后,她抱着我来这里,说‘小轸,这是妈妈长大的地方’。”

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温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继承人。

他只是裴轸。一个在寻找记忆碎片的男人。

“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

他们牵着手,走在田埂上。草很深,没过脚踝。远处的山是青色的,天空是澄澈的蓝,云朵像棉花糖。

“那里,”裴轸指着一片荒芜的田地,“以前种向日葵。妈妈说,夏天的时候,金灿灿一片,风一吹,像海浪。”

“现在荒了。”

“嗯。”裴轸沉默片刻,“沈家没人了。外公外婆去世后,妈妈嫁给我爸,这里就荒了。”

温以握紧他的手:“我们可以……让它重新开花。”

裴轸转头看她。

“纪念公园不是要种向日葵吗?”温以眼睛亮亮的,“可以在这里育种。这里是沈家农庄,是你妈妈长大的地方,有特殊意义。在这里育出的花苗,种到公园里,就像……就像你妈妈也在那里。”

裴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好。”他说,“我们在这里育种。”

他们在田埂上坐下,打开野餐篮。三明治是赵孝柔特制的——全麦面包,煎蛋,生菜,番茄,还有一片向日葵形状的火腿。

“赵姐真是……”温以咬了一口,“连火腿都不放过。”

裴轸也笑。他打开保温壶,倒出咖啡。咖啡很香,混着田野的风,有种奇妙的和谐。

“裴轸,”温以忽然问,“你恨过这里吗?”

“恨?”

“因为这里……是你妈妈的家,但你爸把它弄丢了。”

裴轸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恨。这里只是地。地不会犯错,犯错的是人。”

他看着远山,轻声说:“而且,如果没有这里,就没有妈妈。没有妈妈,就没有我。所以……我感谢这里。”

温以靠在他肩上。阳光暖洋洋的,风里有青草香。

“我爸爸的老家也有一块地。”她说,“在乡下,很小,种着白菜和萝卜。他去世后,姑母卖了。我那时候小,没反对。现在想想……应该留下来的。”

“想回去看看吗?”

“想。但怕。”

“怕什么?”

“怕看到地荒了,房子塌了,记忆里的东西都没了。”温以轻声说,“就像怕打开潘多拉魔盒,发现里面是空的。”

裴轸搂住她的肩:“那就不打开。把记忆留着,也挺好。”

温以仰头看他:“裴先生,你越来越会安慰人了。”

“跟你学的。”裴轸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你教我的。”

他们在农庄待了一下午。裴轸拍了照片——破败的木屋,野生的向日葵,泛黄的年画。温以画了速写——裴轸站在田埂上的背影,远处是青山和白云。

离开时,夕阳西下,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

裴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在暮色里像个剪影,孤独,但依然站着。

“我会让这里重新开满向日葵。”他对温以说,也对自己说,“一定。”

回程路上,温以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均匀。裴轸把空调调高,给她盖上毯子。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消息:「裴总,纪念公园的施工许可批下来了。下周一开工仪式,您需要出席。」

他回复:「好。安排受害者家属代表也出席。」

「明白。另外,沈家农庄的地契找到了,在您母亲留下的文件里。已经过户到您名下。」

裴轸看着那条消息,许久,回复:「谢谢。」

沈家农庄。母亲的遗产。现在,是他的了。

他会让这里重新开花。

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这个睡得正香的女孩。

晚上七点,柔光咖啡馆。

赵孝柔盯着电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城市书房”项目的批复下来了——通过了!政府不仅提供图书和补贴,还承诺帮忙宣传。

“周屿!”她喊,“过来看!”

周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打奶泡的钢杯:“怎么了?”

“批了!”赵孝柔跳起来,抱住他,“批了批了!”

钢杯里的牛奶洒出来,溅了两人一身。但他们谁也没在意,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我就知道能行!”周屿眼睛亮晶晶的,“孝柔,我们可以开始了!”

“怎么开始?”赵孝柔冷静下来,“店面要改造,书架要定制,还要招聘兼职图书管理员……”

“一步一步来。”周屿拉着她坐下,“我们先做个小型的,在角落辟出一块区域,放上书架和桌椅。书可以先从温以那里借,等活动做起来,再申请政府的那批书。”

赵孝柔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软成一片。

“周屿,”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赵孝柔说,“离婚后,我觉得人生就这样了。开个小店,赚点小钱,一个人到老。但你……你让我看到更多可能性。”

周屿握住她的手:“孝柔,你本来就很好。是你自己,愿意推开那扇门。”

窗外,路灯亮起,梧桐巷的夜晚开始了。

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下,两个人头碰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书架放这里,桌椅放那里,这里可以挂画,那里可以放绿植。

像两个筑巢的小鸟,一点点搭起未来的样子。

深夜,胡羞工作室。

胡羞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舒了口气。

《向阳而生》第三稿,完成。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但城市的灯光还亮着,像永不熄灭的星河。

手机震动,是肖稚宇:「写完没?我在楼下。」

胡羞抓起外套下楼。肖稚宇靠在车边,手里拎着夜宵——烤串和啤酒。

“庆祝一下。”他说,“不管写得好不好,写完就是胜利。”

两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就着路灯吃烤串。春夜的风还有点凉,但烤串很烫,啤酒很冰。

“给我看看?”肖稚宇问。

胡羞把手机递过去。肖稚宇擦擦手,接过,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很慢,很认真。胡羞紧张地啃着鸡翅,骨头都快嚼碎了。

终于看完。肖稚宇放下手机,很久没说话。

“怎么样?”胡羞小心翼翼地问。

肖稚宇转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胡羞,你会得奖的。”

胡羞愣住。

“真的。”肖稚宇握住她的手,“这不是苦情戏,不是英雄史诗。这是……普通人的勇敢。是你写过的,最好的东西。”

胡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你哭什么……”肖稚宇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我高兴。”胡羞边哭边笑,“我写了三年剧本,第一次有人说我会得奖。”

“不是有人说,”肖稚宇擦掉她的眼泪,“是事实。”

他顿了顿:“而且,裴轸说了,如果没人投拍,他投。所以不管怎样,这个剧本一定会变成电影。你的名字,会写在片头。”

胡羞哭得更凶了。

肖稚宇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哭吧。但哭完,要继续写。写更多好故事,让更多人看见光。”

胡羞在他怀里点头。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而在这个小小的马路牙子上,两个年轻人靠在一起,分享着烤串、啤酒,和未来的梦。

凌晨一点,裴轸公寓厨房。

红烧肉第三次失败。

第一次,肉太柴。第二次,太甜。第三次……焦了。

裴轸盯着锅里黑乎乎的一团,陷入沉思。菜谱明明说“小火慢炖”,他照做了,为什么还是焦?

温以穿着睡衣走过来,睡眼惺忪:“又失败啦?”

“嗯。”裴轸闷闷地说。

温以凑近看了看,笑了:“锅底太薄,火虽然小,但热量集中。要勤翻动。”

她接过锅铲,把焦掉的部分铲掉,剩下的盛出来。肉是深红色的,油光发亮,看着……还行?

“尝尝。”她夹了一块,吹凉,递到他嘴边。

裴轸张嘴吃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甜适中。

“……成功了?”他不敢相信。

“成功了一半。”温以自己也尝了一块,“味道对了,就是卖相差了点。”

她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青菜,烫熟,摆在盘子边上。又切了点葱花,撒在肉上。

“看,是不是好看多了?”她得意地展示。

白瓷盘里,深红色的红烧肉,翠绿的青菜,嫩黄的葱花。香气扑鼻。

裴轸看着她。她头发乱糟糟的,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还沾着一点酱油渍。但在暖黄的灯光下,美得像幅画。

“温以,”他说,“我们结婚吧。”

温以手一抖,盘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裴轸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签百亿合同,“我们结婚。不是策略,不是演戏,是真的结婚。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你,想每天吃你做的饭,想……和你过一辈子。”

厨房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心跳声。

温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盘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睡衣领子上的葱花拿掉。

“裴先生,”她说,“你这是求婚吗?”

“……是。”裴轸耳根红了,“太仓促了吗?我应该准备戒指,准备鲜花,准备烛光晚餐……”

“不用。”温以摇头,“这样就很好。”

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我答应。”

裴轸怔住:“……真的?”

“真的。”温以笑,梨涡深深,“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婚礼要在向日葵田里办。”温以说,“要有很多很多向日葵,要胡羞当伴娘,赵姐当司仪,周屿当摄影师,肖稚宇当……当门童吧。”

裴轸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好。都听你的。”

他们在厨房里拥抱,灶台上还冒着红烧肉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和糖的甜香。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些光,刚刚被点亮。

而且,会一直亮下去。

凌晨三点,裴轸的备忘录:

「4月6日,晴。

去了沈家农庄。破败,但温暖。

妈妈在那里长大,我在那里百日。

温以说,可以在这里育种,让妈妈的向日葵在公园里开花。

好主意。她会喜欢的。

胡羞写完了剧本。肖稚宇说她能得奖。

希望如此。她值得。

赵孝柔的项目批了。她要和周屿一起,做城市书房。

光在蔓延。

红烧肉成功了(一半)。温以说卖相差,但味道对。

她答应了我的求婚。

在厨房,没有戒指,没有鲜花。

只有一盘红烧肉,和两颗青菜。

她说:这样就很好。

我也觉得。

这样就很好。

明天去挑戒指。

要简单的,镶一颗小钻石。

像她眼睛里的光。

晚安,世界。

晚安,妈妈。

晚安,我的未婚妻。」

备忘录底下,他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

小人旁边,开满了向日葵。

梧桐巷留言墙,新贴了一张照片。

是裴轸拍的沈家农庄——破败的木屋,野生的向日葵,远处青山如黛。

旁边贴着小光的画:木屋翻新了,向日葵开满田野,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女孩手拉手站在花田里。

底下有人写:

「有些地方荒了,但记忆还在。

有些人走了,但爱还在。

而光,会带着记忆和爱,重新回来。

——4月6日,于沈家农庄」

更下面,贴着一小块红烧肉的包装纸(显然是偷偷撕下来的),上面用油渍画了颗心。

旁边有人用铅笔写:「恭喜裴总求婚成功!但下次别在厨房求,油烟味太重了!」

再旁边,是胡羞的笔迹:「剧本写完!求祝福!」

赵孝柔回复:「祝福!婚礼司仪我预订了!」

周屿回复:「摄影我来!」

肖稚宇回复:「门童……行吧,我当。」

夜风穿过巷子,吹动便签,哗啦哗啦响。

像在笑,像在祝福,像在说:

春天真好。

活着真好。

爱,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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