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扬着下巴掏手机,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仿佛开除一个加油站员工,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
被划伤脸颊的员工气得眼眶发红,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刚要张口反驳,就被身旁的站经理死死按住了肩膀。
站经理朝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压下心头的忐忑,猛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朝着人群外的方向喊了一声:“章书记。”
这三个字一出,喧闹的加油站瞬间安静了半分。
围观的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缓步走过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鹰。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笔直的身影往那里一站,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场,隐隐的压力,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就是省公司新上任的老大,章初秋。
不过是加错十块钱的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偏偏惊动了省公司的大领导。站经理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只觉得后背发凉,自己这份工作,怕是要到头了。
那女人见到章初秋,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熟稔地打着招呼:“章初秋?好久不见啊!听说你高升了?恭喜恭喜,现在都是省公司的大领导了,总比在章家当个透明的私生女要好太多了吧?”
她笑吟吟的,语气听着热络,可话里的刺却一根比一根扎人,那股子诡异的针对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尤其是站经理和那个被划伤脸颊的员工,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引火烧身。
章初秋的脸色却半点没变,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恶意,语气平和地谢过她的“善意”,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她身后的宝马车:“好久不见。你这是……怎么了?”
女人脸上的笑容更盛,特意拔高了音量,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今天过来加油,你手下的员工给我加错了油!好好的98号汽油,硬是加了95号,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章初秋闻言,目光淡淡扫了站经理一眼,随即落在那个低着头的员工脸上。四目相对时,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倔强和委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事她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给你道歉,或者赔偿,都可以。”
“林然已经道歉了,而且也同意赔偿了!”站经理连忙小声插话,试图澄清事实,“是这位顾客不愿意接受道歉和赔偿。”
章初秋点点头,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端倪,她看向女人,语气依旧温和:“那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协商。还有,这里人多眼杂,麻烦你移步,去办公室里谈,好吗?”
女人却笑得一脸圆滑:“这么小的事,就不用去办公室兴师动众了吧?我相信你章大领导,肯定能在现场处理好的,对吧?”
嘴上说着是小事,却又抓着不放,既不肯接受道歉赔偿,又不愿去办公室私下解决,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实在让人无奈。
章初秋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不要道歉,不要补偿,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抬手指了指加油机上的数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加了11.95块的95号油,这点量,一脚油门就烧没了的事。”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女人立刻拔高了音调,满脸愤愤,“这车是我生日的时候我老公送我的,从落地那天起,就一直加的98号油!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章初秋淡淡一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和蒋欣妍是好朋友,对吧?”
蒋欣妍?蒋家?
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完全没跟上她的思路,只觉得这话题转得未免太生硬,牛头不对马嘴。
女人的笑容也僵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章初秋却像是没看到众人错愕的神色,也没理会女人的怔忪,继续慢悠悠地开口:“你和蒋欣妍是好朋友,她……”
她抬手,轻轻指向那个还低着头的女员工,“和蒋梦玉是好朋友。大家说到底也算是沾亲带故的一家人,不值得为了十块钱的油,伤了和气,你说呢?”
蒋家这几年晋升为全省首富,早就成了云城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更别提蒋家那群子女。
尤其是蒋梦玉。
一般人只知道她姓蒋,以为她行事张扬跋扈,全是靠着蒋家的名头,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真正的靠山,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唐念念。
女人和蒋欣妍走得近,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
她微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浓浓的警惕:“你这是在威胁我?”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在他们看来,既然大家都认识,有这层关系在,事情应该更好解决才对,怎么就扯上威胁了?
章初秋笑着摇摇头,语气坦荡:“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你应该也听说了,蒋梦玉回来了。你觉得,她要是知道你在这里为难她的好朋友林然,会怎么做?”
“我还会怕她不成?”女人像是被激怒了,梗着脖子反驳,语气却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别说只是她的好朋友,哪怕现在蒋梦玉就在我眼前,我也敢说,我不……”
她的话还没说完,章初秋忽然抬起手,轻轻放在唇边,红艳的薄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嘘——”
她那双沉稳锐利的眼眸,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向了女人的身后。
原本喧闹的加油站,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那种安静不正常到了极点,突兀、诡异,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同步。
女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到章初秋在看她的身后,看到章初秋身边的人在看她的身后,看到周围所有围观的人,都在看她的身后。
自己的身后……有什么?
刚刚嘴上有多嚣张,此刻心里就有多懊恼,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将她包裹。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许久,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痞气,缓缓响起。
“章初秋,林然可以下班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毫无形象地斜倚在一辆黑色大G的车门上。她双手插兜,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散漫,指名道姓的语气,像个没礼貌的小朋友,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气场。
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声音,让女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蒋梦玉?!
竟然真的是蒋梦玉!
完了!
女人的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跌坐在地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下彻底完了。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狠狠修理一顿的准备。
章初秋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头,朝蒋梦玉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林然随时可以下班。”
蒋梦玉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在林然脸上扫过,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一语双关:“没事吧?”
林然提前下班,没事吧?
这里的事,没事吧?
章初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女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没事吧?
她将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要是有胆子,就去找蒋梦玉讲道理啊。
女人咬了咬下唇,连头都不敢回,哪里还敢硬气,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见章初秋只是看着自己笑,那双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眼眸里,终于染上了几分祈求的神色。
见她服软,章初秋这才满意地转过头,看向蒋梦玉,语气平和:“没事了,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林然也可以下班了。”
她随即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林然,放柔了声音:“今天你可以提前下班了,别放在心上,好好陪陪梦梦小姐。”
蒋梦玉的性格不好,爱闯祸,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所有人也都清楚,她身后站着唐念念——单凭这一条,就足以秒杀一切。
林然抬起头,对上蒋梦玉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眸,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弯了弯唇角:“好的,那我先下班了。”
这里的闹剧,似乎已经不需要她了。
“去吧。”章初秋点点头。
林然转头朝蒋梦玉说了声“等我一下”,便快步朝着加油站的员工宿舍走去,去换衣服。
当事人走了一个,那女人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蒋梦玉也没有上前找她麻烦,依旧慵懒地靠在车门上,高挑的身姿透着一股桀骜的痞气,引得周围不少明里暗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章初秋看了看四周渐渐围拢的人群,朝站经理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管理好现场秩序。随后,她看向那女人,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对方抢了先。
“我先走了。”女人早已迫不及待,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冲向自己的宝马车。
她丝毫不敢逗留,手忙脚乱地启动车子,一溜烟地驶出了加油站。透过后视镜,看到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大G还停在原地时,女人心里最后一丝不服也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够怂,没有真的和蒋梦玉硬碰硬。
那可是唐念念的车啊!
唐念念。
这个名字听起来或许很普通,寻常人听了,大抵也只会当她是个样貌出众的寻常女子。毕竟她看起来和旁人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个子高挑了些,眉眼干净漂亮了些,行事比同龄人优秀了些,身体瘦弱了些。谁能想到,这个才刚满二十八岁的女人,早已是云城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是无数企业想要攀附,却连门槛都摸不到的存在。
见那辆宝马车慌不择路地驶远,章初秋才抬脚走向蒋梦玉。她的目光在蒋梦玉身后那辆黑色大G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着开口:“好久不见。出国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唐念念是云城响当当的公众人物,蒋梦玉作为她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自然也没法真的藏在暗处。更何况当年蒋梦玉被送出国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还私下猜测,是不是唐念念厌烦了这个总爱闯祸的小姑娘,才狠心把人送走,打算断了这份牵扯。
可眼下看着这辆车,看着蒋梦玉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那些猜测,显然不攻自破。
“挺好的。”蒋梦玉淡淡应声,语气里没什么热络的意味。她和章初秋本就不算熟络,有过几面之缘罢了。她依旧斜倚在车门上,高挑的身影裹着一层懒洋洋的颓然,仿佛周身的热闹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