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VIP病房罩得严严实实。
唐念念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拉得极严实,只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堪堪勾勒出床头柜上那束白玫瑰的轮廓。
胃里的灼痛感还在,像是有把钝刀子在一下下剐着,牵扯着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顺着细管缓缓流进血管里。
更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是身下那床被铺得平平整整的被子,软得过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医院的栀子香。
“醒了?”
一个清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算大,却让唐念念的睫毛颤了颤。
她偏过头,就看见蒋梦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穿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琥珀色眼睛。
她手里拿着个削好的苹果,正用小刀一下下切成均匀的小块,动作慢而专注,连指尖都绷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唐念念皱了皱眉,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在这儿?”
唐念念最后的记忆是回家后,吐到昏天暗地的煎熬,到医院后醒来的那段记忆模糊不清,像在做梦,所以下意识的问了出来。
蒋梦玉顿了顿,没抬头,把最后一小块苹果放进旁边的保鲜盒里,才抬眼看她,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顿了顿,又移开,落在床头柜的水杯上:“医生说你胃穿孔,刚做完手术没多久,禁食禁水,渴了的话,只能用棉签沾点水润润嘴唇。”
她说话的语气很淡,没有平日里的那股子冲劲儿,也没有故意找茬的叛逆,反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
唐念念愣了愣。
她印象里的蒋梦玉,永远是张牙舞爪的。不爱说话,又倔得要死,是明明做错了事,却还要摆出一副“我没错”的嚣张模样。
此刻也像平时那样安静,也像平时那样说话,但唐念念感觉到有一点点奇怪的感觉,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来不及细想,胃里的疼意一阵阵翻上来,牵扯着小腹也隐隐作痛。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生理期,好像就是这几天。
一股热流缓缓涌出来,带着湿濡的黏腻感,让她瞬间浑身僵硬,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想蜷起身子,却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别动。”
蒋梦玉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扶她,又像是怕碰疼她似的,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伤口会裂开的。”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到唐念念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唐念念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没事。”
蒋梦玉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又扫过她下意识收紧的小腹,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一个袋子。
唐念念看着她从里面拿出一包卫生巾,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还有一条干净的棉质内裤,和一件宽松的睡裙。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唐念念是什么人?是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能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梦幻集团的女总裁。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冷静自持的模样,何曾这般狼狈过?
胃穿孔手术刚醒,浑身无力,还赶上生理期,又被蒋梦玉撞破这副窘迫的样子。
她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柔和:“阿软,你累了吧,去休息一下,换夏尔过来。”
“你故意支开我,你想见她?”蒋梦玉脸色不好,明明不爱说话,一开口,却是一针见血。
说明她很不爽。
唐念念也同样不爽,只是到底没再开口,想着随便吧,熬到她离开,再让夏尔来收拾。
见她不说话,蒋梦玉也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转身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拧了条毛巾出来。
她走到床前,弯腰,目光平视着唐念念,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唐念念,我不会让夏尔过来的,你现在动不了,我帮你。”
唐念念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抬眼看向她。
蒋梦玉的眼睛很亮,平日里的桀骜和叛逆都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片难得的认真,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心疼。
“不用。”唐念念别过脸,声音带着点颤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羞的,“我自己来。”
“你伤口疼,又没力气,怎么自己来?”蒋梦玉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别逞强。”
“逞强”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唐念念的心里。
她这一生,好像都在逞强。
年纪轻轻达到如今的地位,从来不全靠运气。
只是她习惯了把自己武装成铜墙铁壁,习惯了不示弱,不喊疼,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此刻,蒋梦玉的话,却像是一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她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
那个自己养的孩子,如今也长大了。
胃里的疼意和小腹的坠胀感交织在一起,疼得她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蒋梦玉见她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地咬着唇,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便知道她是疼得狠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唐念念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能感觉到蒋梦玉微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腹部的伤口,动作轻柔地帮她处理着,带着一股笨拙的细心。
栀子香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却意外地不刺鼻,反而让人莫名的心安。
她闭着眼,不敢看蒋梦玉的脸,只能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难堪,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活了二十八年,身边从不缺阿谀奉承的人,从不缺想要讨好她的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蒋梦玉这样,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放下所有的叛逆和棱角,用这样笨拙又认真的方式,照顾她。
人就是奇怪,感受到一丝善意,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就会变成莫名其妙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蒋梦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眼泪,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看见她紧闭着双眼,睫毛湿漉漉的,泪痕蜿蜒地划过苍白的脸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沉默了几秒,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指尖的温度,烫得唐念念浑身一颤。
“别哭。”蒋梦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很快就好。”
唐念念睁开眼,看向她。
蒋梦玉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看清她眼底的心疼,看清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那一刻,胃里的灼痛感和小腹的坠胀感,好像都减轻了不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蒋梦玉帮她换好睡裙,又帮她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转身去卫生间,把脏掉的衣物和毛巾收拾干净。
等她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唐念念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浅浅的,像是又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个装着苹果块的保鲜盒,又拿了根牙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块苹果,递到唐念念的嘴边。
唐念念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蒋梦玉的目光很坦诚,没有丝毫的闪躲,也没有平日里的针锋相对。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东西,但是可以抿一点苹果汁,补充点糖分。”蒋梦玉的声音很轻,“尝尝?”
唐念念看着她手里的苹果块,又看了看她眼底的认真,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苹果的清甜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蒋梦玉见她吃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挑了一小块递过去。
这一次,唐念念没有犹豫,张口吃了。
阳光渐渐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里,给蒋梦玉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唐念念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小心翼翼挑着苹果块的样子,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她一直觉得,蒋梦玉是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离经叛道,桀骜不驯,处处和她作对。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只小刺猬,也会有收起尖刺,露出柔软肚皮的一面。
胃里的疼意还在,小腹的坠胀感也没有完全消失,可唐念念却觉得,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蒋梦玉又递过来一块苹果,唐念念张口接住,舌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两人都是一愣。
蒋梦玉的指尖微微发烫,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她抬眼看向唐念念,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好像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唐念念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极轻地,勾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她闭上眼,轻声道:“谢谢。”
蒋梦玉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耳根更红了。
她转过身,拿起旁边的水杯,声音有些不自然:“没什么,我……我去接点水。”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唐念念靠在床头,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栀子香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好像,也没那么刺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