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3

子时已过。

浣花剑派内灯火大多熄了，只余几盏长明灯，在风中幽幽晃动。

柳五负手而立，脸上的神情已不复宴席间那温雅，唯余一片冷淡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难以再激起他内心半分波澜。

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道红衣身影如燕雀般轻巧落下，单膝点地。

宋明珠“公子。”

宋明珠抬起头，娇艳的面容此时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愧色，没有半分平日活泼泼辣的神气，声音压低，却字字带着切齿的恨意，

宋明珠“是属下该死，没能及时接应公子。没想到我们权力帮内部，竟出了这等叛贼。”

她想起天绝尸蝥，就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那是无毒之毒。

柳五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萧家一处宅院模糊的轮廓，情绪也无起伏：

柳五“不重要了。”

紫凤凰临死前那双瞪大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嘲弄，她最后那句话又在他脑中响起——你以为，想杀你的人，就只有我一个吗？

想杀他的人啊。

权力帮内，欲取而代之者，何止一二？江湖正道，视他为李沉舟爪牙，毒蛇鹰犬。世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懒得辩驳，也无需辩驳。

无恶不作柳随风？

这名声，他乐意担着。

宋明珠见他沉默，心中更痛，却又不敢再多言。半晌，她想起此行另一要务，低声问道：

宋明珠“那公子，萧家……可还要按原计划……”

她话未说完。

夜风忽然大了些。

柳五额前几缕未被束住的发丝被拂起，掠过他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就在拂面的瞬间，目光停驻的地方在他眼中映出人影。那里，一道纤细的藕荷色身影正提着小小的绢灯，独自离门，走向药圃。

几乎难以分辨。但柳五认出了。他整个人的姿态似乎凝滞了一瞬。

是文卿。

她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一手拢着衣襟，另一手垂在身侧。衣袂飘飘，身影在清冷的月辉下显得异常孤清。

这么晚了，她去做什么？

柳五静默地注视着，那双眼在阴影里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仿佛黑夜陡然燃起的鬼火，此刻正闪烁不定，透出几分妖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随即，他笑了，眼尾微挑，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越弯越深，最终形成一个无比光鲜甚至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绽放在他清俊的脸上，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宋明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踽踽独行的身影。她认得。

她不明白公子为何突然发笑，只觉得那里面透出的意味让她脊背发凉，不由起了鸡皮疙瘩。还未回神，就听柳五唇齿间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多了分不明的意味：

柳五“攻。”

哪怕再来千次万次，他都要攻。权力帮的杂碎要除，武林正派的威风要灭。一举两得的事，他为何不做，怎么可能不做。

崖下小径上，那盏绢灯的光晕微微晃动了一下。提灯的人似乎有所感应，停下脚步，仰头朝断崖的方向望了一眼。

风骤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