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煦暖。
柳五难得与文卿一同出门。
他今日一身靛青长衫,行动间如泛流水,眉眼舒展,唇角含笑,一手松松拢着文卿的手,收在掌心。
文卿安静走在他身侧,裙裾微漾。
柳五不时侧首与她低语,声气温存,内容无非是些琐碎平常的事,却因他带笑的语调沾上几分家常的亲昵。两人并肩而行,衣袖偶尔相触,确是一对璧人模样。
突然,一个身影冲向柳五。
那是个形销骨立又衣衫褴褛的人,污垢遮面,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充血,闪烁着疯狂。他目标明确,伸出手死死攥住了柳五的衣摆,使劲浑身解数。
他语无伦次地嘶叫着,声音粗嘎,像是神智不清。
柳五微微一顿,并未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愉悦的笑意化为悲悯。他微微垂眸,看着那抓着自己衣摆污秽颤抖的手指。
袖中滑出一柄素白的折扇,于手中轻敲一二。
那乞丐猛地松手,整个人向后踉跄,险些摔倒。可他浑浊的目光一转,忽然又盯上了被柳五护在身后正惊疑不定看着这一幕的文卿,想去够文卿的衣角。
柳五眼神倏然一冷,脚步微错,身形已完全隔在文卿与那乞丐之间,无可逾越,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触碰。
文卿“他……”
文卿从他身后微微探出头,看着那瑟瑟发抖的乞丐,眼中困惑更深。
柳五“无妨。一个行乞的可怜人罢了。”
他说着,竟真的松开了文卿的手,示意她站在原地别动,然后自己蹲下身,与那瘫坐在地,惊恐万状的乞丐平视。
任谁看去,都像是一位悲天悯人的翩翩公子,正欲施以援手。
他从怀中随意掏出一把零散的铜钱,作势要放入乞丐身前那个破烂不堪的布口袋里。姿态从容,仿佛这不过是每日都会做的小善。
那手中握着铜钱,可在乞丐眼中,却仿佛看到了铜钱之下,柳五指尖一闪而过的一点金色,形状像一枚小巧的铃铛,是金纹铃!
就在柳五的手指微微摇晃,即将触碰到那破口袋边缘的刹那,那乞丐浑身猛地一颤,如同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四肢抽搐,方才柳五给他的那些铜钱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
柳五早已在那乞丐惨叫打滚的瞬间,便已迅速起身,拉着文卿向后连退数步,彻底拉开了距离。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受惊与无奈,摇了摇头,叹息道:
柳五“看来病得不轻。善缘已到,我们走吧,夫人。”
柳五和文卿的身影渐行渐远。
柳五“万不该今日出门的。”
走出一段距离,柳五才侧过头,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与疼惜。
柳五“平白让你受惊了。”
地上那乞丐,或者说曾经的濛湘派掌门杜月山,也是北荒细作尉迟清,抽搐渐渐停止,只剩下濒死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他瞪大的眼睛里,疯狂与恐惧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的绝望与不甘。
柳随风那个魔鬼,他拿到了自己亲笔写下的证词,指明了点苍派才是当年运送假行军丹的真凶。竟连最后一点生机都不肯给!
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下来。杜月山涣散的瞳孔费力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得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柳随风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气息奄奄的人。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不太客气地戳了戳杜月山灰败的脸颊:
柳随风“你仔细瞧瞧,我是谁?”
杜月山浑身残余的神经猛地一抽,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声道:
“你、你是柳随风!不对,你是当年百草谷的少谷主、你是权力帮的副帮主!你这个疯子!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
他语无伦次,极致的恐惧与痛苦让他逻辑混乱,将两个“柳随风”的身份混杂在一起嘶喊出来。
柳随风看着杜月山眼中的不解,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微微倾身,凑近杜月山耳边,轻轻说道,丝毫不掩饰他的恶意:
柳随风“放了你?”
他轻笑一声,如恶鬼罗刹。
柳随风“那谁来放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