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寨一役，萧珏并未取走半分财物。那些从匪寨中搜出的金银细软，除了归还被掳村民，其余尽数交给了附近村落的里正，用作修葺房屋、购置农具、安抚流民之用。

可百姓们感念她的恩德，无论如何都要塞给她一些银两，说是“路上盘缠”。推拒再三，萧珏终究拗不过众人的心意，只收下了一小袋碎银，权当是承了这份情。

一路行来，她与阿斩皆是风餐露宿，衣物早已沾了尘土与血渍，尤其是阿斩那身白衣，虽被他小心护着，却也难免有了磨损与污渍。

这日傍晚，两人行至衡越山脚下一座还算热闹的集镇。

镇子虽不大，却也有几家像样的布庄与成衣铺。萧珏捏了捏怀中那袋碎银，脚步微顿，转身看向身后亦步亦趋的阿斩。

少年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白衣，头发随意束着，脸上还沾着一点赶路时蹭到的泥点，眼神却依旧明亮，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前面有镇子，”萧珏淡淡开口，“我们进去歇一晚，顺便……添些衣物。”

阿斩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呀好呀！我跟着你！”

他并不懂“添衣物”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能跟着萧珏一起走，便满心欢喜。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集镇。

镇中街道虽不宽敞，却也热闹。叫卖声、吆喝声、孩童嬉闹声混在一起，酿出一股鲜活的烟火气。阿斩一路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指着糖画摊子眼睛发亮，一会儿又被耍猴艺人吸引，脚步都挪不动。

萧珏由着他看，只在他险些撞到行人时，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回身边。

指尖触到少年衣袖上单薄的布料，她心中微动。

这一路，他跟着她风餐露宿，从未抱怨过半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却忘了，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最终，萧珏在一家看上去还算体面的成衣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挂着各色绸缎成衣，料子上乘，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见两人衣着朴素，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可当萧珏取出那袋碎银放在柜台上时，他的眼神立刻变了，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来。

“客官，您看点什么？给小公子挑身衣裳？”

萧珏没有理会他的热情，目光扫过店内，最终落在一套月白锦袍上。

那袍子料子是上好的云纹锦，绣着暗纹云鹤，领口与袖口滚着宝蓝色的镶边，腰间还配着一条同色玉带，看上去既干净又不失贵气，与阿斩那身旧衣截然不同。

“就这套。”她指了指那套锦袍。

掌柜的眼睛更亮了：“好眼光！这套是咱们铺子里最好的料子，小公子穿上，定是风度翩翩！”

阿斩被萧珏推进内间换衣时，还一脸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内间的门帘被掀开。

少年走了出来。

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暗纹云鹤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宝蓝色镶边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整体色调，腰间玉带束出劲瘦的腰线。他的头发被铺子里的伙计细心打理过，用一支玉簪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显眉眼精致。

最惹眼的，是他颈间、腰间、腕上挂着的各式坠子——有银质的小铃铛，有玉质的平安扣，还有几颗打磨光滑的彩色珠子串成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山涧清泉叮咚。

这些都是萧珏在铺子里挑的，她不懂什么审美，只觉得这些坠子挂在阿斩身上，既好看，又能让他在人群中更显眼，万一走散了，也更容易找到。

阿斩自己对着铜镜，看了半天，也没认出镜中的人是自己。他伸手摸了摸颈间的银铃铛，又晃了晃手腕上的珠串，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

“这……这是我吗？”他转头看向萧珏，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萧珏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少年，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嗯。”她淡淡应道，“以后，这便是你的新衣。”

阿斩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他原地转了个圈，锦袍下摆扬起，坠子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好看！”他开心地跑到萧珏面前，仰着小脸问，“我这样，你喜欢吗？”

萧珏心头微震，避开他的目光，冷声道：“走吧，去寻家客栈歇脚。”

说完，她转身率先走出了成衣铺，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浅红。

阿斩立刻跟上，像只欢快的小尾巴，一路蹦蹦跳跳，坠子的声响在热闹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镇中百姓纷纷侧目，看着这对奇特的组合——一个清冷英挺的持枪女子，一个一身华服、满身坠子的活泼少年，像一幅矛盾又和谐的画，让人过目难忘。

入夜，两人在镇上最好的客栈住下。

阿斩对新衣服爱不释手，连睡觉都舍不得脱，最后还是被萧珏勒令换下，才乖乖裹着被子睡去。

萧珏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杆。

她这一生，从未为谁花过半分心思在衣着打扮上。可今日，看着阿斩穿上新衣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与凶险，似乎都多了一丝暖意。

身后传来阿斩均匀的呼吸声。

少年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颈间的银铃铛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首安稳的摇篮曲。

萧珏轻轻叹了口气。

前路漫漫，她忽然有了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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