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涌进来的时候,林邺没眨眼。
那光太硬,像手术刀片削下来的银边,劈开屋内陈年的昏黄,直直切在他攥紧的左手上。血珠悬在皮肤上,将坠未坠,被光照得透亮,底下浮着青色的血管纹路。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左脸有道浅疤,从耳根斜划到下颌,像被什么钝器拖过。他手里没拿钥匙,只拎着一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肩带磨得发白。包口敞着,露出半截黄铜游标卡尺的尾端——和桌上那把“沈氏锁业·1287”一模一样。
他没进屋,只把脚尖卡在门槛线上,鞋底沾着医院B座三楼走廊的灰。灰是淡青色的,混着一点消毒水蒸发后留下的盐粒结晶。
老人没动。仍站在里屋门口,左脚微跛,右手垂着,三根手指松松拢着,像刚松开一把钳子。
工装男人抬眼,先看林邺,再看老人,最后目光落在门槛上那张透析单上。风又起了,单子被掀得一颤,右下角那行【14:03—15:47】跳进他眼里。
他弯腰,没碰单子。只是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自己左脸那道疤。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林邺喉结动了一下。
工装男人忽然开口:“沈律师说,他今天不回律所。”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青砖地上,闷,实,带着点焊枪刚熄火后的余温。
林邺没应。
工装男人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副手套。不是橡胶的,是厚实的鹿皮,指尖磨得发亮,指节处还嵌着几粒干涸的铜粉。他慢条斯理戴上,左手先,右手后,拉紧腕口时,小臂肌肉绷出一道清晰的线。
然后他蹲下。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食指,用指腹,沿着单子右下角那行时间,从“14:03”开始,一笔一划,往下按。
指腹用力,纸面凹陷,纤维绷紧,发出极细微的“嘶”声。他按得极慢,每按一个数字,就停半秒。按到“15:47”,最后一笔收在“7”字竖钩末端,微微上挑——和老人指甲在青砖上刻的“推得开”那道钩,弧度一致。
林邺盯着那道钩。
工装男人收回手,抬头:“他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老人终于开口:“取什么?”
“不是东西。”工装男人说,“是‘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粗陶碗里两枚浮沉的铜钉,扫过桌上并排的两把游标卡尺,扫过林邺左手指根夹着的那把——卡尺读数仍停在12.7mm。
“他让我问——”工装男人看着林邺,“你爸拆锁那天,沈律师蹲着刻字,用的是哪把尺?”
林邺没答。
工装男人也不等。他伸手,从工具包侧袋抽出一张薄薄的硬卡。不是身份证,不是工牌。是张泛黄的旧图纸。边角卷曲,折痕处已磨出毛边,像被翻过太多遍。
他把它,平铺在透析单上。
图纸正面,是一张手绘的铜门结构图。比例精确,线条凌厉,门轴、铰链、锁舌、门框承重点,全都标注了毫米级尺寸。图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梧桐里老宅东门·沈氏初稿·1998.04.12”。
林邺目光一凝。
工装男人没停。他用戴手套的拇指,轻轻抹过图纸中央——那里,画着一枚锁芯剖面图。锁芯内部,弹簧、弹子、驱动片,全都纤毫毕现。而在弹子组最下方,弹簧夹层的位置,图纸上用红笔圈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纸”。
就一个字:纸。
林邺左手猛地一缩。
掌心那半片铜,边缘锐利,瞬间割进新渗出的血珠里。血珠被挤破,一缕细线顺着指根纹路往下淌,滴在游标卡尺的黄铜刻度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工装男人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图纸往林邺面前,又推了半寸。
图纸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不是笔记,是时间轴。
每一行,都标着日期、地点、动作。
【2017.03.14|梧桐里老宅|沈枞泽,持图纸初稿,与林建国对坐三小时】
【2017.06.22|市立医院B座三楼|沈枞泽,陪林建国完成首次透析,全程未离座】
【2017.09.08|修锁铺|沈枞泽,交还图纸修订稿,林建国签字,用血】
【2017.11.05|梧桐里后巷|林建国,独自返铺,拆锁芯,塞纸,刻“别学我”,离铺时左肩渗血】
【2017.12.19|梧桐里老宅东门|沈枞泽,独自立门前三十七分钟,门未锁,风穿堂而过】
【2024.05.21|梧桐里后巷|沈枞泽,未至。派我代取‘时间’】
最后一行,墨迹最新,笔画却最轻,像写的人手在抖。
林邺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七秒。
工装男人忽然伸手,从图纸背面,撕下最底下一条窄窄的边角。纸条只有两指宽,上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印刷体字:“本图纸最终解释权归沈氏锁业所有”。
他把它,轻轻放在粗陶碗沿上。
纸条比铜钉更轻,却压得水面猛地一沉。两枚钉子晃得更急,旧钉撞上新钉,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两颗牙齿磕在一起。
老人忽然动了。
他从里屋门口,慢慢踱出来,左脚拖地,沙沙声比刚才更重。他走到长条桌尽头,没看图纸,没看纸条,只盯着林邺左手——那截夹着游标卡尺的食指与中指。
“你爸量门轴偏移,”老人说,“用的是这把尺。”
他抬手,指向桌上那把“沈氏锁业·1987”。
林邺没松手。
老人又看向工装男人:“你脸上这道疤,怎么来的?”
工装男人摸了摸左脸:“沈律师替我挡的。十年前,梧桐里拆迁办的人,拿撬棍砸门,他把我拽进屋里,棍子擦着我脸过去。”
老人点头:“他左肩,也挨了一下。”
林邺手指,倏地一紧。
卡尺棱角深深陷进皮肉,血又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一滴,落在图纸上“2017.11.05”那行字旁边,像一滴迟到了七年的墨。
工装男人没看血。他解下工具包,放在地上,拉开主袋拉链。里面没有扳手,没有螺丝刀,只有一只保温杯,和一本硬壳笔记本。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不是账本,不是日志。是对话记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纸页右上角,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下面,是两行字:
【林建国(病中,语速缓):“门开着,人就容易走错。”】
【沈枞泽(停顿八秒):“可关上门,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工装男人把笔记本,翻转过来,让林邺看清。
林邺视线没动。但呼吸,明显沉了一拍。
工装男人合上本子,放回包里。他重新站直,从工装裤后袋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黑色,塑料壳,屏幕有裂痕。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蓝光幽幽,映着他左脸那道疤。
没有信号格。只有一行白色小字,静静浮在中央:
【未接来电:林邺(13次)|最后一次:14:01】
林邺没看手机。
他只是把左手,慢慢抬起来。
掌心朝上,血线顺着指根往下淌,在昏黄灯光下,像一道蜿蜒的、未干的朱砂印。
他盯着自己掌心那道新割开的细痕,盯着血珠从伤口边缘缓慢凝聚,盯着它越胀越大,越亮越沉,像一颗被逼到绝境的心脏。
工装男人没催。
老人也没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的震颤,听见粗陶碗里水波轻荡,听见林邺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门外,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只有一双。
快,稳,节奏精准,像秒针在表盘上行走。
鞋跟敲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嗒”。
是皮鞋。
是沈枞泽的皮鞋。
林邺没回头。
但他右脚,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寸。
鞋尖,正正踩在门槛线上。
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鞋尖上。那是一双深灰色牛津鞋,鞋面光洁,但左脚鞋带系得极紧,勒进皮革纹理里,像一道不肯松开的锁扣。
门,被推开。
沈枞泽站在门口。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最上面两颗纽扣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那道银白的疤——和林邺身上那道,平行,对称,像一对被同一把刀刻下的印记。
他左手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损,边沿露出一点金属扣的冷光。
右手,空着。
但林邺看见了。
他看见沈枞泽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深,但皮翻着,渗着一点血丝,血色比林邺掌心那滴,更鲜,更烫。
沈枞泽的目光,越过工装男人,越过老人,直直落在林邺左手上。
落在那滴将坠未坠的血珠上。
他没说话。
只是抬脚,跨过门槛。
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林邺,还有三步远。
林邺没动。
沈枞泽又走了一步。
两步。
他停在林邺正前方,距离不到半米。
林邺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医院消毒水,不是松节油,是极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药味,像刚从药房出来,又像刚洗过澡。
沈枞泽低头,看着林邺掌心。
然后,他抬起右手,缓缓解开了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
纽扣弹开,露出更多皮肤。锁骨下方那道疤,完全暴露在光下。银白,微凸,边缘带着陈年愈合的柔韧感。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抬手,用那只带着新鲜划痕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疤的末端。
指尖,离皮肤还有半毫米。
没触碰。
只是悬着。
林邺瞳孔,猛地一缩。
沈枞泽没看他。目光仍落在自己疤上,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爸量门轴偏移,用的是这把尺。”
他抬眼,看向桌上那把“沈氏锁业·1987”。
林邺喉结上下一滚。
沈枞泽忽然侧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纸面平整,字迹清晰,标题加粗:
《梧桐里老宅东门锁芯改造协议》
甲方:林建国
乙方:沈枞泽
签署日期:2017.09.08
林邺视线,钉在“甲方”那一栏。
那里,签着“林建国”三个字。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但落款处,没有指纹,没有钢印,只有一枚暗红的指印——印在“林建国”签名正下方,像一颗凝固的、不肯褪色的痣。
沈枞泽把协议,轻轻放在粗陶碗旁边。
离那枚湿铜钉,不到一厘米。
水波荡开,映着纸上那枚红印,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血花。
林邺没伸手。
沈枞泽也没收。他只是把公文包,放在长条桌最左端。包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钢笔,笔帽上,有一道斜斜的划痕——从左上切到右下,深得见铜底。
和门外滑进来的那枚湿铜钉,一模一样。
沈枞泽终于看向林邺的眼睛。
他没笑。
但眼神很沉,像两口古井,井底压着千斤铁。
“你爸签完字,”他说,“问我一句话。”
林邺没眨眼。
沈枞泽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他问——‘如果我把门修得谁也打不开,你还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