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
老式拉绳开关,铁皮灯罩,灯泡蒙着灰,光晕发黄,边缘毛茸茸的。光下,一张旧木桌。
桌上,一只搪瓷杯。
杯口一圈茶渍,深褐,像干涸的血。
杯沿,搭着半截烟。
烟没点。
只是搁着。
烟嘴朝外,滤嘴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唇印。我认得那颜色。
豆沙红。
林薇去年秋天换的口红。
她说这色显气色,遮得住脸上的黄。我盯着那个唇印。忽然,杯底动了。
杯子里的水,在晃。
水面微颤,倒映着灯泡,也倒映着我。
我站在门口,头发湿,肩膀塌,左耳垂上,一滴血正往下坠。
水里的我,张了张嘴。我没出声。
可水纹一荡,我听见了——
“雨雨。”
陈默的声音。
低,哑,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和三年前,他教我数伞骨时,一模一样。我猛地抬头。灯泡滋啦一声。光,暗了半秒。
再亮时,桌上那截烟,燃起来了。
一点红,在昏黄里明明灭灭。烟头,缓缓抬高。停在半空。没人握着。我盯着那点红。
它忽然,朝我这边,偏了三度。像在看我。我喉结一动。没咽。
是血,从耳后流到下巴,滴进衣领。我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满温热。
然后,我把那只手,慢慢举到眼前。血还没干。
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我盯着它。
忽然,把手指,伸向那点烟火。火苗跳了一下。没烧我。
只是贴着我指尖,轻轻一燎。
一股焦味,混着烟草味,冲进鼻腔。我闭眼。
再睁眼时——
烟灭了。
桌上,只剩一只空杯。杯底,压着一张纸。我伸手,抽出来。
缴费单。
日期显示三年前,六月十七日。
项目:腹腔镜下子宫肌瘤剔除术。金额:8640元。患者姓名:苏雨。
缴费人签字栏,空着。
但右下角,印着一枚指纹。
墨色深,按得用力,边缘发散。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一行钢笔字,写在单据褶皱处,字字压进纸纤维里:
“我签了字。手术同意书。她不知道。”
字尾,有个小点。
是墨点。
像一滴没落下的泪。我攥紧单据。纸边割手。
就在这时——
身后,门,无声合上了。我没回头。
只是把缴费单,塞进T恤内袋。紧贴胸口。纸是凉的。
可胸口,烫得像要烧起来。我转身,走向墙边。
那里,挂着一面镜子。
老式木框,镜面蒙尘,右下角,裂了一道细纹,像闪电劈过的痕迹。我站定。
抬手,抹开镜面水汽。镜子里,映出我。
左耳垂,血已凝成一道暗红细线。
无名指上,戒指还在。
银圈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默雨”
我盯着那两个字。
忽然,用指甲,狠狠刮下去。银面凹了一道白痕。
“默”字,缺了最后一横。我松手。
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银屑。镜面水汽又漫上来。我盯着那团白雾。
雾里,慢慢浮出一个人影。
是陈默。
他站在我身后,穿那件我送他的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
他没看我。
看着镜子里的我。我屏住呼吸。他抬手伸向镜面。
指尖,停在离镜面一厘米的地方。我看见他指节绷紧。
然后——
他开口。
声音就在我耳边,温热,带点笑:
“雨雨,你数错了。”
我猛地转身。身后,空。只有墙。
只有镜。
只有我,和镜子里,那个耳垂淌血、指甲缝里嵌着银屑、攥着缴费单、站在光与黑交界处的我。我抬手,摸向耳垂。血,又流下来了。
任它顺着下颌,滴在镜面上。“嗒。”
一声轻响。
镜面水汽,被血珠冲开一小块。
那块干净的镜面里,映出我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不是哭。
是镜面,正在从里面,一道一道,往外蔓延。我盯着。
直到第一道裂痕,爬到我的左眼瞳仁中央。
就在这时——
镜子里,我的嘴唇,动了。没出声。可我听见了。是三个字。
从我自己的喉咙里,长出来的。“别回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没眨眼。
只是把左手,慢慢抬到耳边。
拇指,按住那道细红。用力。直到耳垂发麻。
直到那声“叮”,第三次响起。这次,它没停。开始数。“一。”
“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