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江南的灾情，在沈辞的雷厉风行与林语嫣的温柔相助下，渐渐得到了控制。江堤修复，洪水退去，良田重现，百姓们陆续回到家中，重建家园，江南的烟雨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与生机。

百姓们为了感谢沈辞，自发地在槐巷的老槐树下，立了一块功德碑，刻着“沈公辞，勤政爱民，恩泽江南”十个大字，每日都有百姓前去上香祈福。

沈辞看着那方功德碑，看着百姓们虔诚的模样，心里有几分欣慰，却也有几分酸涩。他救了江南的百姓，却终究，救不了自己心底的执念，救不了那个守着书斋的少年。

灾情平定，沈辞即将回京。临行前，他终于还是去了那间“砚辞斋”。

那日，江南的烟雨绵绵，像极了他们初见的那日。沈辞身着便服，独自一人，走到“砚辞斋”门口，轻轻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岁月的叹息。

书斋里，墨香萦绕，苏砚坐在书桌前，正在研墨写字，宣纸上，写着“江南无恙，百姓安康”八个字，字迹清隽，带着淡淡的平静。

听到声响，苏砚抬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辞。他身着青布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沉稳，身上沾着淡淡的烟雨，像极了年少时，那个从京城来的少年。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书斋里，只有研墨的轻响，只有窗外的雨声，只有彼此的心跳，沉重而清晰。

过了许久，沈辞才缓缓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斋里的一切，书架上的古籍，书桌上的砚台，窗台上的桂花，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他的目光落在那方“砚辞”端砚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轻声道：“这方砚台，你还留着。”

“嗯，”苏砚轻轻点头，将笔放在宣纸上，声音平淡，“用惯了，舍不得换。”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沈辞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惦念。

“挺好的，”苏砚依旧平淡，“守着书斋，研墨写字，安稳度日。”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终究说不出口。想说的思念，想说的愧疚，想说的心疼，想说的遗憾，都被岁月的沧桑，被身份的差距，被世俗的规矩，堵在了心底，再也无法言说。

沈辞看着苏砚清隽的眉眼，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平静，心里的疼，一点点漫上来。他知道，这些年，苏砚过得并不容易，他守着这方小小的书斋，守着那方砚台，守着那段过往，独自一人，在江南的烟雨中，承受着孤独与思念，承受着酸涩与疼痛。

他想弥补，想为他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给不了他陪伴，给不了他温柔，给不了他想要的一切，甚至，连一句真心的问候，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许久，沈辞才从怀中拿出一份东西，放在书桌上，那是一份烫金的婚书，红底金字，耀眼夺目，是他与林语嫣的婚书。他轻声道：“此次回京，皇上便会下旨，晋封语嫣为一品诰命夫人。这份婚书，我带来了，想让你看看。”

苏砚的目光落在那份婚书上，红底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知道，沈辞带来这份婚书，不是炫耀，不是挑衅，而是想让他彻底死心，想让他放下那段过往，想让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他拿起婚书，指尖触到烫金的字迹，冰凉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婚书上，沈辞与林语嫣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在他与沈辞之间，再也无法跨越。

他轻轻将婚书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夫人。一品诰命，实至名归。”

“砚儿，”沈辞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只是我身不由己，朝堂规矩，世俗偏见，家族责任，我都避不开。我与语嫣，已成夫妻，生米煮成熟饭，再也无法回头。我希望，你能放下，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找一个懂你、疼你、爱你的人，陪你研墨写字，朝夕相处，过完这一生。”

苏砚抬眼，撞进他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满是愧疚与心疼，满是期盼与祝福，让他的心脏，狠狠一痛。他轻轻笑了笑，眼底却蓄满了泪水：“沈辞，我从未怪过你。从始至终，我都知道，我们之间，终究是不可能的。你的路，在朝堂，在天下，在你的妻女身边，而我的路，在江南，在这方书斋，在这方砚台里。”

他顿了顿，看着那方“砚辞”端砚，轻声道：“这场从七岁开始的相思，这场长达十数载的执念，我守了这么久，也该放下了。你有你的幸福，我有我的安稳，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那你，会怪我吗？”沈辞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不怪，”苏砚轻轻摇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从未怪过。只是遗憾，遗憾我们终究没能走到最后，遗憾那场槐巷的初见，终究只是一场梦，遗憾那方砚台，终究还是没能研出一生的墨香。”

遗憾，终究只是遗憾。

这场遗憾，从七岁的槐巷烟雨开始，到今日的江南烟雨落幕，跨越了十数载的时光，跨越了千里的距离，跨越了云泥之别的身份，终究，还是成为了两人心底，一道无法磨灭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