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过晨雾,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楼群渐次变成覆雪的田野。
林序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轻音乐,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昨天和顾川的最后一条对话:
顾川:到了说一声。
林序:好。
简单到近乎刻板的两句话,但林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顾川没有像平时那样加个表情包,比如,他自己回复时多打了一个句号。
这些微小的异常,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老家在邻市的一个小镇,高铁半小时,再转公交二十分钟。林序拖着行李箱走进熟悉的巷子时,爷爷奶奶已经站在院门口张望。
“小序回来啦!”奶奶迎上来,接过他的背包,“怎么又瘦了?学校食堂吃得不好?”
“挺好的。”林序笑了笑,“爷爷。”
爷爷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进屋,外头冷。”
老家的房子是带小院子的平房,冬天烧炕,屋里暖烘烘的。奶奶忙着热饭,爷爷泡了茶,问起学校的事,问起竞赛,问起保送。
“T大数学系。”爷爷重复了一遍,花白的眉毛扬起来,“好,真好。你爸爸当年就想考数学系,可惜没考上。”
林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爸没说过这个。”
“他啊,不爱提。”爷爷喝了口茶,“但你小时候喜欢数学,他比谁都高兴。那些启蒙书,都是他一本本挑的。”
林序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顾川家书架上的那本赠书,想起扉页上那行「愿你永远享受思考的快乐」。
原来天下的父亲,都有相似的心意。
午饭后,林序回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间。房间很小,书桌上还摆着初中时的课本和习题集。他翻开一本数学练习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他十三岁时写下的“理想大学”:T大数学系。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认真得可笑。
林序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
他点开和顾川的聊天框,照片已经选中,但手指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删掉照片,打字:「到了。爷爷奶奶很好。」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跳了出来。几秒后,回复来了:
「那就好。吃饭了吗?」
「吃了。奶奶做了红烧肉。」
「羡慕。我中午吃的外卖,很难吃。」
林序的嘴角扬了起来。他能想象顾川对着外卖皱眉的样子。
「自己不会做?」
「一个人懒得做。等你回来做。」
这句话让林序的耳根一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回复:
「我也不会做复杂的。」
「那一起学。」
一起学。像一起学竞赛题,一起学大学课程,现在,要一起学做饭。
林序靠在椅背上,窗外是老家冬日安静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想,真好。
晚上的电话是在九点准时响起的。林序正在陪爷爷看电视,手机震动时,他起身走向自己房间。
“喂。”
“林序。”顾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在干嘛?”
“刚才在看电视。”林序关上房门,“你呢?”
“刚洗完澡。”顾川顿了顿,“今天上班……挺无聊的。就是测试软件,找bug,大部分时间都在等程序跑完。”
“能学到东西吗?”
“一点点。主要是看别人怎么写代码。”顾川的声音里带着倦意,“但比想象中枯燥。”
林序在床边坐下:“坚持一下。一周很快。”
“嗯。”顾川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你今天……做什么了?”
“陪爷爷奶奶说话,整理了以前的房间。”林序想起那张泛黄的纸,“找到了小时候写的东西。”
“写了什么?”
“理想大学。”林序说,“十三岁时写的,就是T大数学系。”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那么早就定了?我十三岁时还在想以后是当宇航员还是足球明星。”
“后来呢?”
“后来发现数学比足球和宇宙都有趣。”顾川说,“尤其是……遇到某个总考第一的家伙之后。”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顾川。”他说。
“嗯?”
“你……”林序想问“你是不是在撩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顾川又笑了,这次笑声更低,更沉:“累。但跟你说话就不累了。”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林序不知该如何回应。房间里的暖气好像开得太足了,他觉得脸颊发烫。
“那你……”林序难得地词穷了,“早点休息。”
“才九点多。”顾川说,“再聊会儿。给我讲讲你老家什么样。”
于是林序讲起来。讲老房子的小院子,讲爷爷泡的茶,讲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但枝干遒劲。
顾川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这种隔着电话的交谈,有种奇异的亲密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通过声音、语气、停顿的节奏,去感知对方的情绪。
“听起来很安静。”顾川说,“和我这边不一样。我窗外就是马路,整晚都有车声。”
“你喜欢安静?”
“以前不喜欢,觉得闷。”顾川顿了顿,“但现在觉得……安静点也挺好。至少能睡个好觉。”
林序想起顾川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那个毫无防备的、沉重的倚靠。
“你……”他又开口,又顿住。
“我什么?”
“你昨晚睡得好吗?”林序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太暧昧。
但顾川回答了:“不太好。可能沙发睡不惯。”
“那回房间睡。”
“床太大了。”顾川的声音很轻,“一个人睡,总觉得空。”
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进林序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林序。”顾川叫他。
“嗯。”
“还有六天。”顾川说,“等你回来,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我看了评价,都说好。”
“好。”
“然后去看电影。最近有部科幻片,据说特效很好。”
“好。”
“然后……”顾川停顿了更长的时间,“然后,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林序的呼吸屏住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鼓点一样清晰。
“什么话?”他问,声音很轻。
“现在不能说。”顾川笑了,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某种温柔的蛊惑,“要当面说。不然……太没仪式感了。”
仪式感。成年那天的仪式感。
林序明白了。他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好。”他说,“我等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终于落在了实处。不是猜测,不是试探,而是清晰的、双向的确认。
电话那头传来顾川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他带着笑意的回应:“嗯。我等你回来。”
那晚挂断电话后,林序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从笔记本上的三十七个叉,到竞赛白板上的共舞,从雪地里的承诺,到厨房里的烟火气。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顾川说“我等你”时的声音上。
那么清晰,那么坚定。
林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原来等待也可以是一件充满期待的事。不是因为等待本身,而是因为知道,在等待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你。
而且,那个人,也想被你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规律得像某种仪式。
白天,林序陪爷爷奶奶,帮忙准备年货,整理院子。晚上九点,顾川的电话会准时响起。
他们聊的话题很杂:顾川吐槽工作的无聊,林序讲老家的趣事;顾川分享新学的编程知识,林序讨论大学课程的预习进度。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开着语音,各做各的事,听着对方那边的背景音——顾川那边的键盘敲击声,林序这边的电视声。
第四天晚上,顾川忽然说:“我今天午休时,把我们下棋的那个游戏写了个简易程序。”
“真的?”
“嗯。虽然还很粗糙,但基本规则实现了。”顾川的声音里带着兴奋,“等你回来,可以在电脑上玩。我还加了复盘功能,可以分析每一步的得失。”
林序笑了:“你这是要把娱乐活动也学术化?”
“不好吗?”顾川也笑,“我们可是要学数学的人。”
“好。”林序说,“很好。”
第五天,林序去了镇上的书店。很小的一个店面,书架上的书大多陈旧,但他在角落里找到了几本数学科普书,出版年份都很早,但内容依然扎实。
他买了一本《数学之美》,结账时,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了看书名,又看了看林序。
“学生?”老人问。
“嗯。”
“学数学的?”
“嗯。”
老人笑了,皱纹堆叠起来:“好啊。数学是门好学问。我儿子以前也学数学,后来出国了,不常回来。”
林序接过装好的书,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老人摆摆手:“没事,他有他的路。你们年轻人,好好走自己的路就行。”
走出书店,林序给顾川发了条消息:「给你买了本书。」
顾川很快回复:「什么书?」
「《数学之美》。镇上书店买的,版本很老,但内容应该不错。」
「谢谢。等我回去看。」
「不急。」
第六天,林序开始收拾行李。奶奶往他箱子里塞各种特产,腊肉、酱菜、自家做的糕点,塞得满满当当。
“给同学也带点。”奶奶说,“特别是那个……顾川,是吧?你常提的那个同学。”
林序的手顿了顿:“奶奶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时我听见的。”奶奶笑眯眯的,“说是一起保送T大的那个?真好,有个伴。”
林序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箱子:“嗯,是挺好的。”
最后一晚,电话如约而至。
“行李收拾好了吗?”顾川问。
“收拾好了。奶奶塞了很多东西,箱子都快爆了。”
顾川笑:“都带了什么?”
“腊肉,酱菜,糕点。”林序顿了顿,“奶奶说,让你也尝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顾川的声音传来,有些低,有些哑:“替我谢谢奶奶。”
“嗯。”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大概十一点半到。”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我想去。”顾川说得很干脆,“而且,我有东西要给你。”
林序的心跳加快了:“什么东西?”
“秘密。”顾川笑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这个悬念一直持续到挂断电话。林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象着明天见面的场景,想象着顾川会给他什么,想象着那句“要当面说”的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几天一直想做但没敢做的事。
他点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拍下的、十三岁时写下的“理想大学”的纸,重新发送给了顾川。
附带一句:「给十三岁的自己一个交代。」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顾川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箭,旁边写着:顾川,十三岁,梦想:宇航员。
下面有一行新添的字,是顾川现在的笔迹:
「给十三岁的自己:你没当上宇航员,但你找到了更想探索的宇宙。」
林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明天见。」
顾川:「明天见。等你。」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林序想,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因为有些话,终于要当面说出口。
有些心意,终于要得到它应有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