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晚风褪了白日的燥,带着槐叶的清苦,漫过江城中学的林荫道。晚自习下课铃刚响过,理科重点班的灯光还明晃晃亮着,映着满桌摊开的习题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唯一的声响。
宋听梧坐在窗边,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在物理错题本上仔细标注受力分析的疏漏。低烧退了,喉咙还留着些微涩意,倒不影响做事。只是指尖偶尔会碰到桌角那只白瓷杯——早上楚听澜递来的那只,洗干净后她随手搁在这儿。杯身上的栀子花纹在灯光下淡得几乎看不清,却总让她想起那缕清冽的栀香,和茶水滑过喉咙的温热。
斜前方的楚听澜仍是那副安静模样,白玉簪子绾着长发,侧脸在灯光下轮廓清晰。她正低头算着竞赛题,笔尖落在纸上很轻,每一下却都扎实。桌角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壁上凝着薄薄水汽,大概是温水,像她的人,干净又清淡。
宋听梧收回目光,捏笔的指尖微微用了力。自早上那次之后,两人还是往常的距离,不多说话,不刻意靠近,却总在不经意间有了些细碎的交集。比如她做题卡住时,桌角会轻轻推来一张写着关键思路的草稿纸;比如她抬手拿水杯,会遇上楚听澜刚好抬起的目光,对视的瞬间又各自平静移开,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丝微痕,很快又平了。
晚自习的前半段,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顾梧埋头刷数学题,笔尖时不时停一下,皱眉咬着笔杆,半晌才低低哼一声。景时语坐在旁边,见她这样,悄悄递过一张草稿纸,写了关键的步骤。顾梧抬头冲她做了个“谢了”的口型,又埋下头去。
宋听梧瞥见,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向来习惯一个人,身边有这样鲜活的热闹,倒不觉得吵,反而像温茶里化开的冰糖,添了点儿淡淡的甜。
课间休息,教室里的人大多起身走动,有去接水的,也有趴在栏杆上吹风的。宋听梧也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指尖刚碰到杯子,就听见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那阵熟悉的栀香,又慢慢漫了过来。
她回头,果然是楚听澜。对方手里拿着玻璃杯,眉眼平静,见她看过来,只微微点头算是招呼,便走到饮水机前拧开开关。热水流进玻璃杯,发出细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宋听梧也转回身接水。热水淌进杯中,蒸起的水汽拂过鼻尖,混着身旁淡淡的栀香,竟生出些莫名的踏实。两人并肩站着,隔着一拳距离,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像两棵挨着的树,各自生长,又挨得不远。
“早上的茶,谢了。”宋听梧先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比平时软了点儿。她不爱欠人情,虽然知道楚听澜本就不是图什么,但这声谢谢还是想说。
楚听澜接水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看她,眼睛在灯光下清亮,“没事。”两个字,还是干净的调子,却比平时多了一分温度,“烧退了就好,别又熬太晚。”
宋听梧指尖微顿,握着杯子的手心传来暖意,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她轻轻“嗯”了声当作回应,就端着杯子转身回座。身后的栀香却还绕在鼻尖,久久没散。
回到座位,顾梧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逗她:“行啊宋听梧,居然能跟楚大学神说上话,我还以为你俩这辈子都只用眼神交流呢。”
宋听梧淡淡扫她一眼,没接话,只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喉咙的涩感散了些。顾梧见她这样,也不闹,又凑回去做题,小声嘟囔:“还是这么淡,不过楚大学神好像对你不太一样哦……”
宋听梧耳尖微微发烫,脸上却还绷着没事的样子,翻开错题本,逼自己专心看题。可脑海里总闪过刚才并肩接水的画面,闪过楚听澜那句“别又熬太晚”,像颗小石子丢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晚自习后半段,物理老师来教室转,走到宋听梧桌边停了停,看着她错题本上的标注,点了点头:“最近受力分析有进步,保持住,下次月考冲个满分。”
宋听梧抬头,平静道:“谢谢老师。”
老师又走到楚听澜桌旁,拿起她的竞赛题册翻了翻,语气里带着赞许:“思路清楚,下个月的物理竞赛好好准备,拿个奖回来。”
楚听澜抬眼,点头道:“会的,老师。”
两人对话轻淡,却让教室里的同学都悄悄看过来。大家都知道,宋听梧和楚听澜是班里的物理尖子,一个踏实,一个聪明,平时虽不较劲,却无形中有种微妙的较量,只是这较量没有火药味,倒像彼此明白。
老师走后,教室里又静下来。宋听梧低头看着错题本上的字迹,想起早上楚听澜推来的草稿纸,想起她解题时的思路,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能跟她一起讨论题目,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轻轻按下去。她向来不习惯跟人一块儿学,更别说楚听澜这样清淡的人,只怕显得刻意。
可有些心思,一旦生了根,就会悄悄发芽。她捏着笔,做题的速度慢了点儿,余光总忍不住往斜前方瞟。楚听澜仍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那阵栀香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勾着她的思绪。
终于,在算一道复杂的综合题时,宋听梧卡住了。她捏着笔,对着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看了半天,还是找不出问题在哪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
这时,桌角传来一点动静,一张草稿纸被轻轻推了过来。上面是楚听澜的字,清瘦干净,画着简明的受力分析图,标出了她漏掉的关键处,没有多余的话,却一眼就能看明白。
宋听梧抬眼看向斜前方,楚听澜仍低头做题,好像刚才推来草稿纸只是个不经意的动作。可宋听梧看见,她的耳尖微微泛了点儿淡粉,被垂下的碎发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心里忽然像被晚风吹过,漾开一阵温软。宋听梧收回目光,按着草稿纸上的思路重新算,果然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地写下去,没多久就算完了整道题。
她抬手,把草稿纸轻轻推了回去,指尖碰到楚听澜的桌角。对方的笔尖顿了顿,却仍没抬头,只轻轻“嗯”了声,当作回应。
一张薄薄的草稿纸,像座小桥,连着两个清淡的人。不用多说什么,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懂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本的声音、说笑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刚才的安静。宋听梧低头收拾书本,把错题本和习题册放进书包,动作不紧不慢。
顾梧和景时语走到她旁边,顾梧挎着书包,笑着说:“听梧,一块儿走啊,今晚风挺舒服,正好散散步。”
宋听梧点头:“好。”
三人走出教室,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槐叶的清苦和淡淡的桂花香,拂在脸上很舒服。路灯在林荫道上投下斑驳光影,三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轻响。
走了一段,顾梧和景时语被同班同学叫住,说要去校门口小卖部买东西。顾梧回头冲宋听梧挥手:“听梧,我们先去买东西,你往前走着,我们等会儿追你。”
宋听梧点头:“嗯。”
看着两人跑远的背影,宋听梧继续往前走。林荫道上人渐渐少了,只剩她一个。晚风轻轻吹着,撩起她的发梢,带着几分凉丝丝的惬意。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那阵熟悉的栀香,又慢慢漫了过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楚听澜。
脚步顿了顿,她没有转身,仍往前走,只是步子放慢了些。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慢下来,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林荫道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却不觉得孤单。栀香绕在鼻尖,和晚风的清苦缠在一起,成了此刻独有的味道。
走到林荫道尽头,就是校门口的十字路口。路灯亮着,车来车往,却仍有种淡淡的宁静。
楚听澜的脚步停在了她身侧,两人并肩站着等红绿灯,隔着一拳距离,还是不说话。
“你家往这边走?”楚听澜先开口,目光看向左边的路口,声音清澈,带着一丝询问。
宋听梧点头:“嗯,你也是?”
“嗯。”楚听澜应道,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上,眉眼安静。
绿灯亮了,两人并肩往前走,仍是不远不近的距离。晚风吹过,把两人的发梢轻轻扬起,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像蜻蜓点水,留下一点淡淡的痒。
“早上的退烧药,还有吗?”宋听梧忽然问,声音淡淡的,打破了沉默。
“有,在书包里。”楚听澜说,“要是还不舒服,可以再吃一粒。”
“不用了,已经好了。”宋听梧说着,停了停,又道,“谢谢。”
楚听澜侧过脸看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柔和了些:“说了,没事。”
两人又安静下来,却不再觉得尴尬。好像这样并肩走着,不用说话,就很好。
走到下一个路口,就要分开,左边是宋听梧家的方向,右边是楚听澜家的方向。
宋听梧停下脚步,侧脸看向楚听澜:“我往这边。”
“嗯。”楚听澜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宋听梧说。
两人站在路口,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都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像两颗星星,在夜空里远远相对,各自亮着,又彼此照见。
宋听梧转身往左边走去,步子轻缓。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见楚听澜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楚听澜微微点头,也转身往右边走去。
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那阵淡淡的栀香却还绕在宋听梧鼻尖,久久不散。
她抬手摸了摸耳尖,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温度。心里那根悄悄生长的藤蔓,又绕紧了些,在晚风里,在栀香里,静静舒展,绽出一点儿淡淡的芽。
夜色渐浓,晚风渐暖,藏在心底的那份悸动,像暗涌的潮水,轻轻漫过心口,淡,却真切。
宋听梧知道,从这个秋天的夜晚开始,从这阵萦绕不散的栀香开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而那份沉静的温柔,那份无言的默契,也会像这秋天的晚风,像这淡淡的栀香,在往后的日子里,静静陪伴,慢慢蔓延,刻进彼此心底,成为最柔软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