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数学之光与家庭之夜
“数学之光”计划启动的第一个周六,梧桐中学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只来了五个学生。
任意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稀疏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钟晚甄坐在第一排,对他投去鼓励的目光。
“谢谢大家今天能来。”任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高二(三)班的任意,这是我的合作伙伴钟晚甄。从今天开始,每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我们会在这里提供免费的数学辅导。”
台下的学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真的免费吗?不会中途收费吧?”
“完全免费。”任意肯定地说,“所有的教学材料、场地使用都是免费的。如果你们需要,我们还可以提供一些基础的学习用品。”
“为什么?”另一个女生问,“你们图什么?”
钟晚甄站起身,走到任意身边:“因为我们相信,数学才能不应该被经济条件限制。任何对数学有兴趣、有天赋的学生,都应该有机会得到指导和帮助。”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任意开始讲解今天的主题——斐波那契数列在自然界和艺术中的应用。他没有从公式推导开始,而是展示了一系列图片:向日葵的花盘、松果的鳞片排列、鹦鹉螺的螺旋线...
“这些看似无关的事物,背后都隐藏着同一个数学规律。”任意在黑板上写下数列:1,1,2,3,5,8,13,21...
他讲述了这个数列如何从兔子繁殖问题演变而来,如何与黄金分割率产生奇妙联系,如何出现在贝多芬的交响乐结构和达芬奇的画作中。教室里,五个学生从一开始的怀疑,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讲解结束后是练习时间。任意和钟晚甄分头辅导,解答问题。戴眼镜的男生叫周明,父亲早逝,母亲做保洁工作,家境困难但数学天赋突出。他带来了一道自己在课外书上看到的难题,已经琢磨了两个星期。
“这道题很有意思。”任意看着题目,“你尝试过用矩阵方法吗?”
“矩阵?”周明困惑,“我们还没学到这个。”
“那我教你。”任意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2×2的矩阵,“有时候,跳出当前的知识框架,提前接触一些高等方法,反而能让问题变得更简单。”
钟晚甄在另一边辅导一个叫林小雨的女生。她数学基础薄弱,但画画很有天赋。钟晚甄没有直接讲题,而是让她把一道几何题中的图形画出来。
“你看,这个三角形旋转后的轨迹,像不像一朵花的形状?”钟晚甄指着林小雨的画。
“真的诶...”
“数学和艺术其实是相通的。很多艺术家都运用数学原理来创作,比如透视法、对称性、比例关系...”
两小时的课程结束时,五个学生的眼中都闪着光。周明离开前犹豫地问:“下周六...还能来吗?”
“当然。”任意说,“而且我们会一直办下去。”
学生们离开后,任意和钟晚甄开始整理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比想象中难。”任意靠在讲台上,“不是教学难,是如何让他们相信我们真的无所求。”
“需要时间。”钟晚甄擦着黑板,“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
“谢谢你来帮我。”
“不只是帮你,”钟晚甄转身面对他,“这也是我想做的事。记得吗?”
任意笑了。那一刻,钟晚甄觉得他笑得特别真实,没有任何伪装和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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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中午,钟晚甄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晚甄,你爸爸想请你今晚回家吃饭。”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他有话想对你说。”
“如果还是关于转学或者专业选择——”
“不是。”母亲打断她,“他...他拆了奖状墙后,一直在书房里坐着。昨天我进去,看见他在看你的相册,从小到大的。他哭了。”
钟晚甄握着手机,说不出话。她从未见过父亲流泪。
“回家吧,晚甄。”母亲轻声说,“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下午放学后,钟晚甄告诉任意她今晚不能去图书馆讨论“数学之光”的改进方案了。
“家里有事?”任意敏锐地问。
“嗯。我父亲...想和我谈谈。”
“需要我陪你去吗?”
钟晚甄愣了一下:“陪我去?”
“在附近等你。”任意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随时出现。如果你不需要,我就当自己在散步。”
钟晚甄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
傍晚六点,钟晚甄站在自家别墅门前。这栋她生活了十七年的房子,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她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母亲,眼中带着担忧和期盼:“他在书房等你。”
书房的门虚掩着。钟晚甄推开门,看见父亲背对着门口,站在原本是奖状墙的位置。现在那里挂着三幅画——一幅是她五岁时画的彩色太阳,一幅是十岁时画的梧桐树,还有一幅是初中美术课的静物写生。
“这些画...我都忘了。”钟晚甄轻声说。
父亲转过身,眼睛有些红肿:“你妈妈保存的。她说,比起那些奖状,这些更能代表你成长的过程。”
父女俩沉默地对视。书房里,老式座钟滴答作响。
“那天你在表彰大会上说的话,”父亲终于开口,“我回家后想了很多。我反复问自己:我真的了解我的女儿吗?我知道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梦想什么吗?”
他在书桌前坐下,示意钟晚甄也坐下:“答案是否定的。我只知道她总是考第一,只知道她从不让我失望。但我不知道她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钟晚甄看着父亲,这个总是威严、总是正确的男人,此刻显得苍老而脆弱。
“你小时候,”父亲继续说,“有一次发烧到39度,还坚持要完成作业。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如果不做完,明天老师会失望’。我当时很欣慰,觉得女儿真懂事。现在想来,那不是懂事,是恐惧——你害怕让人失望,包括让我失望。”
钟晚甄感到眼眶发热。她从未和父亲说过这些,但父亲竟然自己想到了。
“那个男孩,任意,”父亲说,“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个在那种环境下还能保持才华和善良的孩子...我很惭愧。我用最好的资源培养你,却差点扼杀了你的可能性;他一无所有,却依然在帮助别人。”
“他不是一无所有。”钟晚甄说,“他有数学,有坚持,有...”
“有什么?”
钟晚甄停顿了一下:“有光。他眼中有一种光,那是对数学纯粹的热爱,是对生活不妥协的态度。这种光,我在很多人身上都没见过,包括我自己。”
父亲凝视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许久,他说:“‘数学之光’计划,你们需要帮助吗?”
钟晚甄愣住了:“什么?”
“场地、教材、宣传,甚至资金。”父亲说,“作为曾经的数学竞赛获奖者,我想我有些资源可以帮忙。”
“你...不反对了?”
“反对什么?反对你做有意义的事?反对你帮助别人?”父亲苦笑,“晚甄,我不是怪物。我只是...只是用错了方式爱你。”
这句话让钟晚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十七年来,她第一次听到父亲承认错误,第一次感受到那种不带条件的、纯粹的爱。
“我们确实需要帮助。”她擦掉眼泪,“特别是稳定的场地和基础教材。还有,如果有企业愿意提供一些奖学金,对那些家境困难的学生会是很大的鼓励。”
父亲点点头:“我来安排。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也成为这个计划的一部分。”父亲说,“不是以父亲的身份,而是以前数学竞赛选手的身份。我可以每月来分享一次,讲讲数学在商业和实际生活中的应用。”
钟晚甄看着父亲,突然发现他的眼中也有一种光——那是重新认识女儿、重新认识自己的光。
“好。”她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只讲成功学,要讲真实的数学,包括它的美和它的局限。”
“成交。”
晚餐时,家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了。母亲不断给钟晚甄夹菜,父亲则询问“数学之光”的具体细节。当他们聊到任意用数学解决纠纷的事时,父亲大笑:“这小子,有我当年的风范!”
“你当年也这么干过?”钟晚甄好奇。
“更夸张。”父亲眼睛发亮,“大学时,我和室友争论一道物理题,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我们在宿舍楼下用粉笔画了一大片推导过程,引来半个楼的人围观。后来教授看到了,把那道题加进了期末考试。”
这是钟晚甄从未听过的父亲的故事。她突然意识到,在成为她的父亲、成为企业家之前,他也曾是个热爱数学、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晚餐后,钟晚甄送父亲出门散步。在院子里,父亲突然说:“那个男孩...你喜欢他,是吗?”
钟晚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柔和而坚定。
“他很特别。”她最终说,“他让我看到了真实的自己。”
“那就珍惜。”父亲拍拍她的肩膀,“青春时期的感情很珍贵,不是因为结果,而是因为它让你成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别耽误学习。我不是说成绩,是说真正的学习——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理解如何有意义地度过一生。”
“我知道。”钟晚甄说,“我们互相监督。”
父亲笑了,那是一个轻松、真实的笑容。钟晚甄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父亲经常这样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笑容越来越少见,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压力。
“对了,”父亲走到门口时转身,“下周是你生日。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钟晚甄想了想:“想要一套专业的数学绘图工具。不是给我,是给‘数学之光’的学生们。”
“就这个?”
“还有一个,”钟晚甄微笑,“想听你讲讲你和妈妈的故事。不是成功人士的爱情故事,是真实的、有笑有泪的故事。”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准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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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后,钟晚甄在街角看到了任意。他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低头看着一本小册子,路灯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等很久了?”钟晚甄走过去。
“不久。”任意收起册子,“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钟晚甄在他身边坐下,“他不仅接受了,还要帮忙。”
“真的?”任意惊讶,“你父亲...”
“他变了。或者说,他找回了原本的自己。”钟晚甄望向家的方向,那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他说,你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任意沉默了片刻:“我父母...很久没联系了。每个月他们会打钱过来,但很少打电话。奶奶说,他们怕一打电话就会想家,一想家就做不下去了。”
“你想他们吗?”
“想,也不想。”任意诚实地说,“想是因为他们是我父母;不想是因为,他们已经成了陌生人。有时候我看着他们的照片,会觉得那只是两个长得像我的人。”
钟晚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任意的。他的手很凉,但慢慢地,在她的掌心温暖起来。
“谢谢你。”任意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过去,也有勇气想象未来。”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路灯的光芒,“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还在倒卖笔记,还在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还在隐藏自己的数学才能。”
“你会找到出路的,”钟晚甄说,“只是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但那就遇不到你了。”任意轻声说,“或者遇到的时候,我们已经不是现在的自己。”
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街上的车流和行人。秋夜的凉风吹过,带来远处烤红薯的香味。这一刻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珍贵。
“我父亲想参与‘数学之光’计划。”钟晚甄打破沉默,“每月来分享一次。你觉得呢?”
“如果他真的愿意以平等身份参与,而不是以赞助商或监督者的身份,我觉得可以。”任意思考后回答,“不过我们需要先和他沟通好教学理念,避免冲突。”
“下周六,你们见面聊聊?”
“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钟晚甄的手机响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明天有课,早点回宿舍休息。
“我送你回学校。”任意站起身。
“不用了,宿舍很近。”
“我想送。”任意坚持。
他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影子在路灯下时长时短。快到校门口时,任意突然说:“下周二是你生日吧?”
“你怎么知道?”
“学生档案上看到的。”任意有些不好意思,“我...准备了一份礼物,但不知道合不合适。”
“只要是你准备的,都合适。”
校门口,钟晚甄转身面对任意:“今天谢谢你,在附近等我。”
“我说过,合作伙伴就是要互相支持。”任意微笑,“不仅是顺利的时候,困难的时候更要在一起。”
钟晚甄点点头,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任意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路灯下,他的身影显得单薄却坚定,像一棵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树。
回到宿舍后,钟晚甄在日记本上写下:
“今天,父亲拆掉了那面墙,也拆掉了我们之间的隔阂。
今天,五个学生带着怀疑来,带着希望走。
今天,任意在路灯下等我,手很凉但心很暖。
数学是什么?父亲说是工具,任意说是语言,我说是光。
那么,爱是什么?今晚我突然觉得,爱是看见——看见真实的对方,也看见真实的自己。
十七岁生日前,我终于学会了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夜空清澈,星星闪烁,像无数个等待被解答的数学问题,神秘而美丽。而她第一次觉得,不必急于求解,只需欣赏这份美,感受这份存在。
隔壁宿舍传来女生们的笑声,远处有吉他弹唱的声音。这个普通的秋夜,无数故事正在发生,而她的故事,正和那个叫任意的男孩一起,缓缓展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