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穿过咖啡厅明净的落地窗，在浅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烘烤甜点的黄油气息，背景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这本该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周末午后。

林清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只啜饮了一小口的黑咖啡。他对面，佐藤美和子穿着便服，气色比几天前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失血后的苍白和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坚持要当面道谢。

“真的非常感谢你，林顾问。”佐藤双手捧着温暖的马克杯，神情真挚，“医生说了，如果不是你当时处理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我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职责所在，佐藤警官不必客气。”林清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在职业性地评估她的恢复情况——脸色尚可，呼吸平稳，但握杯的手指偶尔会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可能是失血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肌力不足，也可能是心理应激反应。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恢复期请注意休息，避免剧烈活动。”

“我知道。”佐藤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被目暮警部强制休假了。不过躺不住，总觉得……该亲自来谢谢你。”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咖啡厅里，其他客人低声交谈，服务生端着托盘轻巧地穿行。阳光正好，一片祥和。

但林清知道，在这片祥和之下，裂痕正在蔓延。他眼角的余光，早已捕捉到咖啡厅外街对面，那个戴着鸭舌帽、看似随意翻阅杂志，实则每隔几秒就会瞥向这边的男人。斜后方靠墙的座位上，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交谈声有些过于刻意，身体姿态也隐约透出训练有素的紧绷感。

诸星登志夫的“保护”，或者说“监视”，已经如影随形。从他被那份神秘文件夹里的旧案缠住开始，这种若有若无的视线就再未离开。他知道自己处理的那些案件，每一个结论，每一次异常迅速的“洞察”，都会被记录、分析，汇入某处未知的档案。

佐藤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顺着林清先前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街对面，又迅速收回。她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林顾问，”她压低了些声音，眼神里透出刑警特有的敏锐和一丝担忧，“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我醒来后，听高木提过几句，好像上面有些部门，对你特别关注？”

高木涉？那个看起来有些冒失但正直的刑警。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或者说，有人故意让消息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例行关注而已。”林清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没有喝。“新人的常规流程。”

佐藤显然不信这个说辞，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眉头蹙得更紧。“我在这行时间不算短，有些‘关注’的意味，是不一样的。林顾问，你救了我，我……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卷进麻烦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人不按规矩来……”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一个正直警察的善意警告和承诺。林清感受到了，心底有一丝微弱的暖意，但更多的是更深的警惕。佐藤美和子的善意是真实的，但这份善意本身，也可能成为别人利用来接近他、试探他的工具。在这个世界里，信任是一件奢侈且危险的东西。

“我会注意的，谢谢。”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一个穿着蓝色小西装、戴着大眼镜的小男孩，背着个看上去比他身体还大的书包，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目标明确地跑向靠里的一个卡座，那里坐着正在看杂志的毛利兰和对着手机屏幕皱眉的铃木园子。

“小兰姐姐！园子姐姐！我回来了！”江户川柯南用他标志性的、甜度超标的声音喊道，脸上是孩子气的兴奋，“阿笠博士带我去看了新发明的烟花，可漂亮了！”

“柯南！不要跑那么快啦！”毛利兰连忙放下杂志，温柔地责备道。

铃木园子则翻了个白眼：“小鬼头就是精力旺盛。”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符合日常。

但林清看到，柯南在扑向卡座的前一秒，视线极其迅速、几乎难以察觉地扫过了他和佐藤美和子所在的角落。那镜片后的目光，绝非一个真正的小学生所能拥有。

巧合？林清不信。米花町的“死神”出现在附近，往往意味着某些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果然，柯南刚坐下没多久，就“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恰好”看到了佐藤美和子。“啊！是佐藤警官！”他立刻从卡座上滑下来，哒哒哒地跑过来，仰起小脸，“佐藤警官，你身体好了吗？高木叔叔很担心你呢！”

“柯南君？”佐藤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笑容，“嗯，好多了，谢谢关心。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小兰姐姐和园子姐姐一起来的！”柯南回答得无比自然，然后像是才注意到林清，大眼睛眨了眨，“诶？这位大哥哥是……？哦！我想起来了！是那天在案发现场那个很厉害的法医大哥哥！”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但林清能感觉到，那看似天真无邪的注视下，是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凝练、更加专注的探究。这个小侦探，恐怕已经从各种渠道（包括高木涉，甚至可能包括他那个高中生本体的调查）得知了更多关于“林清顾问”的信息。

“你好，柯南。”林清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没有多余的表情。

“大哥哥真的好厉害！”柯南开始了他惯用的、通过孩子式提问进行套话的策略，“那天你是怎么知道凶手把工具箱放在哪里的呀？还有佐藤警官受伤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该戳哪里呢？医生叔叔说那个叫什么……胸穿？”

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童言无忌，实则刀刀指向核心。

佐藤也看向林清，眼中同样有好奇。显然，这些细节在警视厅内部也引起了诸多讨论。

林清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轻碰，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看着柯南，又看了看佐藤，缓缓开口：

“观察，推理，以及必要的知识储备。”他的答案依旧简洁，且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超常能力或系统辅助的部分，“现场痕迹会说话，人体结构也有其规律。只要足够仔细，总能找到线头。”

“哇！听起来就像新一哥哥破案一样！”柯南立刻把话题引向了他自己（的本体），同时仔细观察着林清的反应，“新一哥哥也总是说，真相只有一个，只要把所有线索拼起来就好了！大哥哥，你认识新一哥哥吗？你们好像哦！”

“工藤新一？”林清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个陌生人的标签，“听说过，很有名的高中生侦探。不过，不太熟。”

柯南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就在这时，咖啡厅里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个双人座。一个穿着商务套装的中年男人捂着胸口，脸色在瞬间变得青紫，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碰翻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和瓷片狼藉一地。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孩吓得尖叫起来，手足无措。

咖啡厅里顿时一片骚动。客人们惊慌地站起，服务生愣在原地。

“让开！”几乎在变故发生的同时，林清已经起身，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几步跨到倒地的男人身边，单膝跪下，同时口中快速下达指令：“叫救护车！疏散周围人群，保持空气流通！”

佐藤美和子也立刻反应过来，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协助维持秩序：“我是警察！大家不要围过来！后退！”

江户川柯南的小脸瞬间绷紧，他紧紧盯着倒地的男人和林清的动作，大脑飞速运转。

林清的手已经探向男人的颈动脉。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欲绝。他迅速检查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男人呼吸极其困难，伴有明显的哮鸣音。面部和颈部皮肤出现不正常的潮红，并有轻微的肿胀迹象。

中毒？急性过敏？心源性或呼吸源性休克？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掠过男人手边打翻的咖啡杯、桌上吃了一半的柠檬派、掉落在地的公文包、男人松开的手掌附近几粒不起眼的……花生碎屑？

男人西装内侧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塑料包装的边缘，像是某种药物。

【系统辅助：快速毒理症状分析中……匹配度最高：花生蛋白严重过敏引发的过敏性休克，叠加可能的心脏病史应激反应。建议：立即肾上腺素注射，开放气道，辅助呼吸。】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与林清的判断瞬间重合。

“他有没有严重过敏史？比如花生？”林清抬头，厉声问向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

“花、花生？”女孩被吓蒙了，结结巴巴，“我爸爸……他对花生过敏！非常严重！一点点都不行！可是他从来不会碰的！这里的东西他都确认过的！”

“他今天吃过或者碰过什么可能含有花生的东西？哪怕只是接触？”林清一边问，一边已经毫不客气地扯开男人的西装外套和衬衫领口，手指按压胸骨下端，评估心脏搏动，同时观察口腔和咽喉是否有严重水肿阻塞。

“没、没有啊……我们一起吃的午餐，都很小心……啊！”女孩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惨白，“来咖啡厅之前，爸爸在路边等我的时候，好像有个发传单的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传单掉在地上，那人捡起来的时候好像碰到了爸爸的手……难道是那时候？”

街头意外接触？还是蓄意？

林清眼神一凛。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他迅速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经过系统空间改良、外表普通但内容物超出常规的）急救包里，取出一次性注射器和肾上腺素笔——这是他针对米花町高危环境提前准备的。常规法医当然不会随身带这个，但他有“个人兴趣和额外进修”作为幌子。

“你干什么？”一个咖啡厅经理模样的人试图阻止。

“急救！他是严重过敏休克，等救护车来不及！”林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手上动作丝毫不停。定位，消毒，注射。一系列动作流畅精准得令人心悸。

注射完毕，他立刻开始清理男子口腔，调整其头部位置保持气道开放，并开始进行规律的胸外按压辅助循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果断，带着一种与死神抢时间的冷酷效率。

佐藤美和子紧紧握着手机，向电话那头的急救中心重复着林清的判断和已采取的措施。江户川柯南则蹲在不远处，小脸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每一个细节——打翻的咖啡杯、柠檬派、地上的花生碎屑、那个可疑的塑料药包（林清在急救间隙已用镊子小心夹起放入证物袋）、男人袖口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微粉末残留、乃至窗外街道对面那个刚刚匆匆离开的、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发传单人”可能消失的方向……

咖啡厅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林清稳定规律的按压计数声、男人偶尔一声艰难的抽气声，以及远处逐渐清晰的救护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五分钟后，当救护人员冲进来接替时，男人的肤色已略有改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是令人绝望的窒息状态。

“初步判断是严重过敏反应引发的休克，已给予肾上腺素，有心脏病史可能加重了情况。”林清快速向急救人员交代，声音平稳，仿佛刚才与死神搏斗的不是他。“接触源疑似花生蛋白，具体途径不明，可能有故意接触嫌疑。这是现场发现的可能相关物品。”他将证物袋递给跟进来的、脸色凝重的佐藤美和子。

救护车带着刺耳的鸣笛声再次远去。

咖啡厅里一片狼藉，客人们心有余悸地议论纷纷。经理在不停地道歉。毛利兰和铃木园子搂着似乎被吓到的柯南，低声安慰。

林清站在原处，看着自己手上不小心沾染的一点咖啡渍和灰尘。急救包已经被他收起。肾上腺素笔的残骸也妥善处理。他看起来除了动作快些、判断准些，并没有什么超出“一个受过良好急救训练的法医”范畴的举动。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佐藤美和子看他的眼神，除了感激，多了更深沉的审视和一丝难以置信。高木涉闻讯赶来后，看着他的目光也充满了复杂。而那个一直“天真”地躲在毛利兰身后的江户川柯南，此刻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探究火焰，几乎要穿透所有伪装。

这起“意外”，太过巧合。发生在他在场的时候，发生在佐藤美和子向他道谢的时候，发生在江户川柯南“恰好”出现的时候。

是这个世界“剧情惯性”的又一次反扑？试图制造新的冲突和死亡来填补被改变的空白？还是……有其他力量，在测试他？或者说，在利用这种“意外”来进一步观察他、定义他？

诸星登志夫？还是别的什么？

林清缓缓走回自己原先的座位，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指尖传来陶瓷冰凉的触感。

裂痕已经出现，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他原本试图低调行事的计划，在接二连三的“意外”和“瞩目”面前，正在变得支离破碎。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咖啡厅明净的玻璃窗，投向街道对面。那个监视他的鸭舌帽男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靠在路灯杆上、看似等人的年轻女人，她的视线，同样似有若无地掠过这扇窗户。

一张网。不止一张。

而他就站在网的中央。

系统界面，悄无声息地在他视野边缘展开，那条代表米花町犯罪率的曲线，在经历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脉冲式波动后（由这起未遂的“意外谋杀”引发），又坚定地向下滑落了一格。

0.000119%。

代价是他的隐匿，他的平静，以及越来越密集的、来自各方的目光。

他端起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晰的清醒。

风暴，真的要来了。而他，或许已经没有退路。

第四章 裂痕

第四章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