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米花町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泥土和城市特有的、略带汽油味的清新。阳光尚未穿透云层，天色是一种黯淡的灰白。

林清走进警视厅，惯常地无视了走廊里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前夜解剖室的发现，连同那个不期而至的警告包裹，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他的感知深处，寒意不散。但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沉默、专业、略显孤僻的林顾问。

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利用警视厅的内部系统，有限度地查询与“夜莺”药物、深蓝色高档工装制服纤维，以及近年来某些可疑的、可能与跨国非法活动有关的溺毙或意外死亡案件。他需要更多的数据点，来验证那个危险的猜想。

然而，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甚至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急促的敲门声就打断了他的计划。

“林顾问！林顾问在吗？”声音是高木涉的，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请进。”林清应道。

门被猛地推开，高木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林顾问！快，紧急情况！目暮警部让我立刻请您过去！”

“什么事？”林清站起身，眉头微蹙。

“是炸弹！”高木涉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市内多个地点同时接到匿名电话警告，声称在公共场所安置了炸弹！其中一处是米花中央医院！另一处是米花百货大楼！还有……还有帝丹小学！”

帝丹小学？

林清的脑海中瞬间掠过那个戴着眼镜的小小身影。江户川柯南。以及，他周围那些孩子们。灰原哀？吉田步美？圆谷光彦？小岛元太？

“爆破处理班已经紧急出动，但位置分散，人手严重不足！医院和百货大楼正在紧急疏散，但帝丹小学那边……”高木涉的声音艰涩了一下，“孩子们正在上学高峰，疏散难度极大，而且……而且电话里特别提到了帝丹小学，说那里的炸弹是‘特别的礼物’。”

特别的礼物？是针对谁？江户川柯南？还是……冲着他林清来的？因为他最近的“活跃”，因为他可能触及了某个敏感领域？

思绪电转，但林清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

警车一路拉响警笛，疯狂地穿梭在清晨的车流中。高木涉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不断通过无线电接收着最新情况。

“米花百货大楼的炸弹已经找到，是假的！虚惊一场！”

“中央医院停车场发现可疑包裹，正在拆除……确认是遥控炸弹！歹徒可能持有引爆器！”

“帝丹小学！帝丹小学教学楼三楼音乐教室发现异常热源和金属反应！疑似炸弹！疏散受阻，部分低年级孩子受到惊吓，现场混乱！”

假的，真的，还有……目标明确的。这不像单纯的恐怖袭击，更像是一种……测试？或者，是转移注意力？

“林顾问，”高木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警部说，歹徒打来的第二个电话……提到了你。”

林清目光一凝：“提到我？”

“电话是打到警视厅公开线路的，指名要‘那位能看穿一切的法医先生’接听。”高木涉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清一眼，眼神复杂，“歹徒说……‘让那个喜欢多管闲事、破坏游戏规则的医生也来玩这场捉迷藏。看看是他先找到炸弹，还是炸弹先找到他该找的人。’”

该找的人？谁？小学生？还是……

林清的背脊挺直了，一种冰冷的、针扎般的预感沿着脊椎蔓延。这不是巧合。这是冲着他来的。用最极端、最恶毒的方式，将他拖入聚光灯下，逼迫他“表演”，或者说，逼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更多。

是组织？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他改变“犯罪率”而触怒的“世界意志”的具现化？

警车一个急刹，停在帝丹小学门口。校门口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数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穿着制服的警察和神色惊慌的老师正努力维持秩序，引导哭喊着的孩子们向外撤离，场面一片混乱。目暮警部肥胖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正对着对讲机大吼，脸色铁青。

“林顾问！”看到林清下车，目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疾步冲过来，“情况很糟！炸弹在音乐教室，型号不明，但有计时器显示，还有……还有不到二十分钟！疏散才完成不到一半！低年级的孩子太小，吓坏了，根本走不快！”

“拆弹小组呢？”林清语速极快。

“被拖在中央医院了！那边是实弹，而且歹徒可能遥控引爆，优先级更高！这边……这边暂时只能靠我们！”目暮的额头上全是汗珠，“而且，歹徒的电话……”

“我知道了。”林清打断他，目光已经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那栋安静得诡异的白色教学楼。三楼，音乐教室的窗户紧闭着。“现场有什么发现？炸弹的具体位置？结构？触发方式？”

“音乐教室讲台下面！热成像显示有热源和金属块。教室门被从里面用课桌堵死了，我们的人正在想办法破门。窗户是锁死的防爆玻璃，短时间内很难突破。”旁边一位爆破处理班的留守队员语速飞快地报告，“根据电话里嚣张的提示和有限的影像传输，可能是一种混合式触发，有计时器，也可能有震动或声音感应装置！极其不稳定！”

震动？声音？在混乱的疏散环境中，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触发。

林清的大脑飞速运转。时间，材料，环境，可能性……他的目光扫过教学楼的结构，扫过周围的环境，扫过那些哭喊的孩子和焦急的大人。

【系统辅助：紧急现场分析启动。基于现有情报模拟炸弹可能结构……模拟度37%。建议：获取更直接信息。风险系数：极高。】

系统的提示冷静到残酷。

“给我防爆服，还有最简单的拆弹工具包。”林清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顾问！这太危险了！你不是专业拆弹人员！”目暮警部惊道。

“里面可能有几十个孩子。”林清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玻璃，“而且，歹徒点名要我‘玩这场游戏’。我进去了，或许能争取时间，找到破绽。在外面等着，只有倒计时结束一个结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对爆炸物有些了解。至少，比普通人多。”

这不是假话。前世实验室的“意外”爆炸，让他对爆炸原理、炸药特性乃至破坏效应，有过深入骨髓的研究和……痛彻心扉的体会。

目暮警部张了张嘴，看着林清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混乱的现场和教学楼，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对旁边吼道：“快！给林顾问拿装备！”

厚重的防爆服穿在身上，带来一种窒息的沉重感和与外界隔离的闷热。头盔的面罩限制了部分视野。林清提着一个轻便的、装有基础探针、剪线钳、内窥镜等工具的小箱子，在几名警察担忧的注视下，快步走向教学楼入口。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闪烁着绿光，映照着墙壁上孩子们稚嫩的画作，显得格外诡异。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放大着心脏的搏动。

他走上三楼。音乐教室的门紧闭着，外面堆着几张从别的教室搬来的课桌，几名警察正在小心翼翼地进行破拆准备。

“林顾问，门后确实被堵死了，我们正在尝试从门轴处……”

“不用了。”林清打断道，他走到窗边。防爆玻璃很厚，锁扣是内嵌式的。他观察了一下窗框结构，又看了看楼下。“给我一条安全绳，从隔壁教室窗户过去。”

“这……”

“快！”

安全绳很快系好。林清将工具箱挂在腰间，在警察们紧张的注视下，翻出隔壁教室的窗户，脚踏在狭窄的窗沿上，身体紧贴着墙壁，一点点横向挪动。楼下是嘈杂的人声和闪烁的警灯，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

他的动作稳定得不像一个第一次进行这种危险作业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但肌肉的控制没有丝毫紊乱。系统提供的微弱平衡辅助在生效，更重要的是，一种必须成功的冰冷意志在支撑着他。

终于，他挪到了音乐教室的窗前。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讲台下方，一个大约行李箱大小的、外表粗糙的灰色金属箱静静放着，箱体上延伸出几根颜色各异的导线，连接着一个闪烁着红色数字的液晶屏。

00:15:23

时间在一秒一秒跳动。

教室内空无一人，桌椅整齐，阳光透过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与那个冰冷的炸弹形成刺眼的对比。

林清用工具小心地撬开窗锁（防爆玻璃难破，但窗锁并非无懈可击），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落地无声。

他迅速靠近讲台，但保持在三米左右的距离，先进行目视观察。金属箱外壳有手工焊接的痕迹，粗糙但结实。导线连接看起来杂乱，但有规律可循。计时器是独立的模块。箱体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像是手机摄像头的装置，正对着门口方向。

震动感应？声音感应？还是……图像识别触发？

他不敢贸然靠近或发出大声响。他单膝跪下，打开工具箱，先取出一个带有长杆和微型摄像头的内窥镜，缓缓从侧面伸向金属箱底部和后方，观察那里的结构和可能的次级触发装置。

屏幕上传回模糊的画面。箱体底部似乎有东西……是水银开关？还是更复杂的压力感应？

他的目光忽然被金属箱侧面靠近地面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吸引。那里，似乎卡着一点点……深蓝色的、极其细微的纤维。

又是这种纤维！

心脏猛地一缩。

他稳住呼吸，调整内窥镜角度，试图看得更清楚。同时，大脑如同最高速的处理器，结合眼前所见、歹徒电话提示、以及他对爆炸物的了解，疯狂构建模型。

计时器是明面的威胁。暗处呢？震动感应很可能有，防止暴力拆除。声音感应……在安静环境下可能，但现在外面嘈杂，阈值可能调高了。图像识别……那个摄像头……是识别特定人物吗？如果是针对他……

他轻轻移动身体，避开摄像头可能的正面识别区域。

时间只剩十二分钟。

他必须做出选择。剪线？风险极大，任何一根都可能是陷阱。尝试解除触发机制？时间不够，信息不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点深蓝色纤维上，又扫过整个粗糙的金属箱外壳。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这种手工制作的炸弹，外壳粗糙，密封性……会完美吗？焊接处是否有肉眼难辨的微小气孔？如果有一种方法，能从外部让炸弹内部的关键部件失效，而不需要直接接触那些危险的导线和触发器……

他想起了前世实验室里，某种用于精密仪器惰性气体保护焊接的小型高压气罐，以及一种特殊的、常温下呈液态但极易气化、能迅速排挤空气、对某些电子元件有短暂干扰作用的惰性化合物。

他的系统空间里，有那套“基础法医工具套组”。但他记得，工具套组里，似乎有一些用于现场特殊痕迹检测的、封装在微型高压罐里的试剂气体……

【系统，工具套组中，是否有类似‘四氟化碳’或‘六氟化硫’性质，可短时间内惰性化局部空气、并对未密封电路可能造成干扰的惰性、绝缘性气体？】

【检索中……工具套组‘特殊环境采样辅助单元’内含‘惰性保护气（型号A-7）’，性质接近，少量，非攻击性用途。警告：使用需谨慎，对复杂电路干扰效果不确定，且可能因压力冲击导致未预期触发。】

就是它了！

林清立刻从系统空间中，意念取出了那个只有手指粗细的银色微型气罐，以及一个带有超细金属喷嘴的适配头。动作隐秘而快速。

他估算着距离和角度。不能直接喷向可能敏感的传感器或计时器，最好从外壳的缝隙或焊接瑕疵处注入，让气体慢慢渗透进去，干扰内部的空气环境，或许能让那些依赖空气导电性或特定环境稳定性的触发机制暂时失灵或变得迟钝。

他缓缓举起气罐，将喷嘴对准之前发现纤维的那个缝隙附近，一个看起来焊接得不太均匀的凸起处。

屏住呼吸。

轻轻按下释放阀。

嘶——

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一缕无形的气体被压入缝隙。

他立刻停止，观察炸弹的反应。计时器依旧在跳动，00:08:47。

没有异常。

他换了个角度，在另一个焊接点附近，又注入少许。

00:07:15

他不敢多试。收起气罐。现在，需要验证效果，或者说，需要冒险进行下一步。

他拿起绝缘剪线钳，目光锁定在一根看起来像是电源回路备份的、颜色最不起眼的黑色导线上。根据他的推理模型，这根线可能相对安全，或者即使剪断，也因为惰性气体的干扰，不会立刻引发主爆炸（但可能触发次要机制或警报）。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有基于有限信息的赌博。

头盔下的额头，汗水滑落。

外面的嘈杂声仿佛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跳动的红色数字和自己心脏的轰鸣。

00:05:59

他伸出手，剪线钳的刃口，缓缓靠近那根黑色导线。

就在钳口即将合拢的刹那——

“等一下！！！”

一个稚嫩却因为极度焦急而尖利的声音，猛地从教室门口方向传来！

林清动作一滞，抬眼望去。

音乐教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破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挤着江户川柯南那张沾着灰尘、布满汗珠和前所未有惊恐的小脸！他身后，似乎还跟着灰原哀同样苍白的脸庞。

“不能剪那根！！！”柯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吼，“那是伪装成备份线的压力感应线！剪断的瞬间失压就会引爆！！真正的计时器控制线是那根黄色的！但黄色线下面连着光敏电阻！不能见光！需要用不透光的东西包住再剪！！还有那个摄像头是动态识别！你刚才移动已经被标记了！必须保持绝对静止至少三十秒让它重置！！”

一连串的专业、精准到可怕的指令，如同疾风骤雨般砸来。

林清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向柯南。小男孩的胸膛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极度紧张和高速思考而布满血丝，但那里面的光芒，是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想要阻止爆炸和拯救生命的炽热。

他不是在演戏，不是在试探。他是真的在拼尽全力破解这个炸弹，并且……相信林清能理解并执行他的指令。

这一瞬间，林清心中那堵用冰冷和怀疑筑起的墙，被狠狠撞开了一道裂缝。

这个“世界之子”，这个他可能最终不得不面对和抉择的目标，此刻正用他超越年龄的智慧和勇气，试图从死神手里抢人。

包括他林清。

时间，00:04:12。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怀疑。

林清的目光迅速从柯南脸上移开，重新聚焦在炸弹上。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瞬间处理了柯南给出的信息，并与自己的模型进行快速校正、整合。

压力感应线……光敏电阻……动态识别……

他理解了。

他缓缓地、以毫米为单位，移开了剪线钳，从工具包里摸索出一块用于遮盖证物的黑色不透光胶布。同时，他的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冻结的绝对静止，连呼吸都压到最缓。

三十秒。

红色数字无情跳动。00:03:45…00:03:30…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教室门口，柯南和灰原哀屏息凝神，冷汗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终于，三十秒过去。

林清动了。动作缓慢如电影慢镜头，他用黑胶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根黄色导线中段严密包裹起来，形成一个黑暗的隔绝环境。然后，再次举起剪线钳，对准被包裹的导线中部。

“就是现在！”柯南压低声音喝道。

咔嚓。

极轻的一声。黄色导线应声而断。

计时器屏幕上的红色数字，猛地定格在——00:02:58。

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紧接着，那个一直亮着指示灯的摄像头，也暗了下去。

成功了？

林清没有放松。他依旧保持着姿势，用内窥镜再次仔细检查了整个炸弹结构，确认没有隐藏的后手或反拆除装置。

一分钟后。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炸弹……拆除了。”他的声音透过防爆服的面罩传出，有些沉闷，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短暂的死寂。

随即，门外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哽咽的欢呼声和如释重负的哭泣声。警察们冲了进来，开始进行最终的安全确认和炸弹移除工作。

林清脱下厚重的头盔，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他看向门口。

柯南正被赶来的毛利兰紧紧抱在怀里，小男孩似乎还在微微发抖，但目光却越过人群，与林清遥遥相对。

那目光里，惊魂未定，有残余的恐惧，有深刻的审视，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不是信任。远远不是。

但或许，不再是纯粹的怀疑和敌意。

灰原哀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她看着林清，又看看柯南，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和更加浓重的不安。

林清收回目光，看向被警察小心抬走的、已经失效的炸弹。在金属箱被移动时，他清晰地看到，侧面的缝隙里，那点深蓝色的纤维，依然在那里。

这不是结束。

甚至不是开始。

这只是一次警告，一次测试，一次将他和这个世界的“核心”以最激烈的方式捆绑在一起的……导火索。

易燃物已经堆积。

而火星，刚刚溅落。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无声闪烁。代表米花町犯罪率的数字，在经历了一场未遂的、极其恶劣的恐怖袭击未遂事件后，诡异地维持着稳定，甚至……微微上扬了那么一丝。

0.000119%。

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努力，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正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疯狂汇聚。

第六章 易燃物

第六章易燃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