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沥青，从敞开的暗门入口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柯南手中那束微弱的光。空气中翻涌着的地下特有的阴冷、潮湿，混杂着陈年化学品挥发后的刺鼻、霉菌的腐败，还有一种……新鲜的血腥味。

“咔哒……咔哒……”

规律的机械运转声，伴随着水滴落在金属或水泥表面的“滴答”声，从下方的黑暗中传来，清晰得令人心悸。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单调的节奏，仿佛是这地下空间本身的心跳，或者……是某种倒计时的读秒。

柯南屏住呼吸，手表上的微型照明只能照亮脚下粗糙水泥台阶的一小片范围。台阶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和不知名的污渍。他一级一级，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耳朵捕捉着黑暗中除了那规律声响之外的一切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那个受伤的黑影似乎彻底消失了，或者潜伏在更深处。

台阶大约有二十多级，终于到了底。脚下是同样粗糙的水泥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冰凉的积水。空气更冷了，血腥味也更浓了一些。

他举起手表照明，光束刺破黑暗，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室，或者说，一个被遗弃的地下储藏空间。墙壁是裸露的砖石和水泥，布满水渍和渗漏的痕迹。角落里堆叠着一些蒙尘的、看不清内容的木箱和铁桶。正中央，是一个用砖石和金属板粗糙搭建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工具、烧瓶、电线，还有几个显示屏已经碎裂的老旧仪器。

但最吸引柯南目光的，是地下室尽头。

那里，并排立着三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样式像是老式银行金库或重型仓库的门，但尺寸略小。每扇门中央，都有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转盘锁，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似乎是电子感应区的黑色面板，但此刻面板都黯淡无光。

“咔哒……咔哒……”的声音，就是从中间那扇门后面传出来的！伴随着规律的滴水声。

而左侧那扇门的门槛附近，一滩新鲜的血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一直延伸到门下缝隙，似乎有人受伤后，挣扎着进入了那扇门。

右侧那扇门的门把手上，则挂着一样东西——一小片深蓝色的织物碎片！与之前案件中出现的纤维，以及论坛照片上的布片，质地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三扇门。三种可能。三种……未知。

柯南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走到中间那扇门前，将耳朵贴近冰冷的金属表面。里面的“咔哒”声更加清晰，还夹杂着低沉的、像是水泵或压缩机工作的嗡鸣。滴水声则像是从更高处落下，敲击在金属容器内壁。

不是陷阱启动的声音，更像是一种……维持某种设备或环境运转的机械声？

他又走到左侧那扇带血的门前。血迹已经半干涸，呈现暗红色。门缝里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传出。受伤的人在里面？是死是活？

最后，他来到右侧那扇挂着蓝色纤维的门前。纤维被小心地、似乎是用胶带粘在门把手上，像是一个标记，或者说……一个诱饵？

该进哪一扇？

中间的门声音异常，可能隐藏着关键的设备或信息源，但也可能是核心陷阱。

左侧的门有新鲜血迹，可能关系到那个受伤黑影的身份和目的，也可能是濒死者的求救。

右侧的门挂着关键的物证纤维，可能直接指向案件核心，但也可能纯粹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时间紧迫。地面上的公安随时可能找到这个入口。

柯南的目光在三扇门之间快速移动。他的推理本能和侦探的直觉在激烈碰撞。

血迹是新鲜的，意味着刚发生不久。如果受伤者是那个黑影，他/她很可能掌握重要信息，甚至可能就是“幽灵”举报人或相关者，救他/她可能获得关键情报。而且，见死不救违背他的原则。

但机械运转声和滴水声同样可疑，可能涉及更本质的东西。

而那蓝色纤维……太像故意留下的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左侧带血的门上。救人为先。而且，如果里面真的是“自己人”（哪怕是神秘的举报人），获得信息后再做决断，或许更稳妥。

他伸手，试着推了推左侧的金属门。门很重，但似乎并未从内部锁死，随着他的用力，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更浓的血腥味混合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片更加浓重的黑暗。

柯南将手表照明对准门缝，光束投入。

门后似乎是一个小房间，或者说，一个医疗处置室？他看到墙角有一个简陋的、铺着脏污白色塑料布的手术台（或者检查台），旁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器械推车，上面散落着一些镊子、剪刀和空的注射器。地上扔着几个用过的纱布团和空药瓶。

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手术台下方。

他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到能容身进入的宽度，侧身闪了进去，同时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除了手术台和器械车，靠墙还有一个老式的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空空如也。墙上贴着一些早已泛黄、字迹模糊的图表，似乎是某种人体解剖或生理指标曲线。

没有窗户，只有他手表这唯一的光源。

他慢慢靠近手术台。血迹在台子边缘变得更加密集，然后消失在台子下面。

他蹲下身，将光束照向台下。

台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穿着和外面遗落的那件类似的深色连体工装，但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那人侧躺着，背对着柯南，一动不动。

柯南的心一紧。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冰冷。僵硬。

已经死了？

他用力将那人扳了过来。

光束照在那人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男性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扩散，凝固着一种混合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嘴角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沫。

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但柯南立刻注意到，他的左侧耳后，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已经愈合的疤痕，形状像是……被取走了一小块组织？

更让柯南浑身发冷的是，死者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个清晰的、青黑色的纹身编码：

C7-11

又一个C7系列！

他死了。而且死亡时间……根据尸僵和体温初步判断，可能就在一两个小时之内！甚至可能就是在他和那个黑影（可能是C7-11？）先后进入仓库前后！

是谁杀了他？那个黑影？还是另有其人？

柯南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快速检查尸体。脖颈处有新鲜的扼痕，指甲缝里有皮屑和少量深色纤维（与工装不同），右手紧握成拳。

他掰开死者的右手。

掌心，紧紧攥着一枚金属纽扣。

纽扣背面，刻着清晰的、完整的文字：

SPERANZA

希望（意大利语）。不是“spera”的片段，而是完整的“SPERANZA”！与“希望之家”（Casa della Speranza）疗养院的名字直接对应！

死者临死前，用尽全力抓住了这枚纽扣？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还是他本来就持有？

柯南的心跳如擂鼓。信息量太大了。又一个C7实验体死亡，手里握着直接关联“希望之家”的纽扣。

这意味着，“希望之家”疗养院与C7项目，确实存在直接联系！这些纽扣，可能是疗养院的某种标识物，流入了组织，被用于标记或控制这些实验体？

那么，之前案件中的纽扣碎片，小林澄子手中的碎片……是否也来源于此？

凶手……很可能就是穿着带有这种纽扣衣物的人！是组织内部的清理者？还是……

柯南猛地想起那个在仓库外，被水塔上神秘人破坏陷阱后，消失在二楼的黑影！那个黑影，会不会就是凶手？他杀了C7-11，然后伪装或逃离？

他需要立刻通知公安！这里发生了谋杀！尸体和纽扣是关键证据！

他转身就要冲向门口。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咔哒。”

一声清脆的、与地下室那规律机械声截然不同的金属扣合声，从他身后，那扇他刚刚进来的金属门处传来！

柯南猛地回头！

只见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门内侧，根本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光滑的、冰冷的金属表面！

他被困住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柯南的后背。他冲过去，用力推门，纹丝不动。门是从外部锁死的？还是自动关闭的？

他立刻试图用侦探徽章联系阿笠博士，但徽章里只传来刺耳的、被严重干扰的电流噪音，信号完全被屏蔽了！

手表照明扫过墙壁和天花板，寻找可能的通风口或线路管道。但墙壁光滑，天花板是完整的水泥浇筑，只有墙角有一个碗口大小的、黑漆漆的通风口，被厚重的铁丝网封死，根本不可能通过。

这是一个密室！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困住进入者的密室！

刚才的关门声……是自动触发？还是外面有人？

是那个黑影去而复返？还是……公安已经下来了，误关了门？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用血迹和C7-11的尸体作为诱饵，将他引入这个无法逃脱的密室？

柯南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剧烈地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脱困的方法。空气开始变得有些滞闷，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看向手术台上的器械车，或许里面有能用来撬门的东西？他走过去，翻找着那些生锈的工具。

就在这时——

“滋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突然从房间角落那个老旧的、原本一片漆黑的文件柜上方响起！

柯南猛地抬头。

只见文件柜顶部，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烟雾探测器的小黑盒子，顶部的红色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小黑盒子侧面的一个小孔里，喷出了一股淡淡的、无色无味的雾气！

气体！又是气体！

柯南立刻屏住呼吸，同时用手捂住口鼻！但雾气扩散很快，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小房间！

不是毒气？没有立刻的不适感。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冲到通风口前，拼命想扯开铁丝网，但铁丝网焊得很死。他用工具猛砸，也只留下一点白痕。

雾气越来越浓。他感到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头脑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麻醉气体？还是别的什么？

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

他咬紧牙关，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同时更加疯狂地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出路。

目光扫过手术台，扫过器械车，扫过墙壁……最后，定格在尸体——C7-11的手上。

那枚刻着“SPERANZA”的纽扣，在手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幽冷的光。

纽扣……希望……

希望……在哪里？

就在柯南的意识因为吸入气体而越来越模糊，视线开始摇晃时——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巨响，猛地从门外传来！震得整个密室都微微颤动！

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

“哐当！！！”

堵住柯南的这扇厚重金属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猛地撞击！门板向内凸起一个恐怖的弧度，门框周围的墙壁簌簌落下灰尘！

又是一次更猛烈的撞击！

“轰隆——！！！”

整扇金属门，连同部分门框，被硬生生从外部撞得向内崩塌、倾倒！沉重的金属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激起漫天烟尘！

刺眼的手电筒强光，混合着外面地下室昏暗的光线，猛地从破口处射入，刺得柯南几乎睁不开眼！

烟尘中，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和头盔、全副武装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从破开的门洞外迅速突入！他们动作迅捷，战术手电的光束快速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最后锁定在摇摇欲坠的柯南，以及他身旁手术台下的尸体上。

“发现目标！一名儿童！还有一具成年男性尸体！”

“确认儿童生命体征！快！”

“房间内有不明气体！佩戴防毒面具！”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到柯南身边，蹲下，迅速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同时将一个备用的小型防毒面具罩在他的口鼻上。新鲜的空气涌入，驱散了眩晕感。

柯南勉强睁开被烟尘和强光刺激得流泪的眼睛，透过防毒面具模糊的视窗，看向救他的人。

头盔下的面罩反射着手电光，看不清面容，但他看到了对方臂章上那个熟悉的、代表着公安的徽记。

公安……终于来了。

他们撞开了门，救了他。

但……

柯南的视线越过公安队员的肩膀，看向门外。

门外，地下室的景象映入眼帘。

中间那扇门，此刻也敞开着。门后，是一个更加复杂的、布满了各种闪烁指示灯、管线、和透明培养舱（大部分已经空置或破损）的实验室空间。规律的“咔哒”声和滴水声正是从里面的某个设备传来。几个公安技术人员正在里面紧张地勘查、取样。

而右侧那扇挂着蓝色纤维的门，同样被打开了。门后似乎是一个简单的休息室或监控室，也有公安人员在搜查。

三扇门后的秘密，似乎都在这一刻，暴露在了强光之下。

但柯南的心中，却没有多少获救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和疑问。

公安……是怎么找到这里，又如此精准地破门而入的？他们似乎知道这个密室的存在？知道里面有气体？知道……他在这里？

撞门而入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

还有……那个水塔上的神秘人，那个破坏陷阱救了他一次的人，是谁？是公安的人吗？还是……另一股势力？

以及，C7-11的死，那枚完整的“SPERANZA”纽扣，又指向何方？

获救，似乎只是从一个谜团，跌入了一个更大的、更复杂的谜团旋涡。

烟尘渐渐散去，公安队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控制现场、保护证据、将柯南带离这个充满危险气体和死亡气息的密室。

柯南被一名队员抱起，向外走去。经过门口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C7-11的尸体，和那枚从他掌心滚落、静静躺在血泊旁的“SPERANZA”纽扣。

希望……

在这地下的十字路口，希望似乎刚刚显露一丝微光，却又立刻被更浓重的疑云和血腥所笼罩。

而地面上，夜色依旧深沉。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揭开幕布的一角。

系统界面，在林清此刻所在的、能够通过某种特殊渠道同步接收到现场部分画面的警视厅办公室内，那串数字剧烈地闪烁、跳动了一下，然后，定格在一个新的数值。

0.000102%。

下降的速度，似乎因为今夜这场地下的血腥与揭秘，而陡然加快了。

第二十三章 地下的十字路口

第二十三章地下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