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流与星光
商业计划书提交后的第三天,平静被打破。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苏星屿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一路上她快速复盘近期行为——出勤正常,作业全交,课堂表现甚至比原主更积极——没有违规的理由。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除了班主任周老师,还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面容严肃,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是他们提交的商业计划书。
“苏星屿同学,请坐。”周老师的语气比平时正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位是大赛组委会的张老师,也是这次商业计划书盲审的评委之一。”
苏星屿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在椅子上坐定。
张老师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门见山:“你们的商业计划书,是我今年看到的参赛作品里,质量最高的之一。”
苏星屿没有接话。她知道,后面一定有“但是”。
“但是,”张老师翻开计划书,指着财务预测那一章,“这里的增长曲线、成本模型、风险控制体系,成熟度远超普通高中生水平。我需要确认,这是你们团队独立完成的。”
来了。
苏星屿早有准备。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这三天所有的草稿、修改记录、数据来源、以及——宋知珩的名字出现在“外部顾问”那一栏的截图。
“这是我们团队的工作记录。”她将文件夹推到张老师面前,“从第一版到最终版,每一稿都有留存。财务预测模型的基础框架,确实参考了外部顾问的建议,但所有数据的采集、计算、验证,以及最终结论的形成,都由我本人完成。顾问只提供方法论指导,不参与核心内容撰写。”
张老师接过文件夹,一页页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稿、涂改的痕迹、不同颜色的批注,确实是一个团队真实工作的印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外部顾问”那一栏。
“宋知珩?”他微微挑眉,“这个名字……”
“高二年级,数学竞赛保送生。”苏星屿语气平静,“他只是帮我们梳理逻辑框架,没有参与任何商业机密级别的决策。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他的联系方式,供组委会核实。”
张老师看了她几秒,忽然合上文件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用了。”他说,“我来之前,已经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说你们的计划书‘可能有问题’。现在看来,问题不在你们这边。”
他站起身,对周老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苏星屿:“决赛好好表现。你们的项目,有潜力。”
说完,他离开了办公室。
苏星屿坐在原地,心跳微微加速。
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谁?顾辰那边的人?
不,如果是顾辰的人,不会用“可能有问题”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而是直接指控抄袭或代笔。
那是谁?
她忽然想起,昨天深夜,宋知珩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明天可能会有人找你谈话。正常应对,不必紧张。”
她当时以为是针对商业计划书盲审的常规提醒。但现在看来……
他知道会有这一出。甚至可能,他提前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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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苏星屿去了顶楼。
宋知珩正在看书,依旧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册子。看到她进来,他将小册子合上,放回抽屉。
“谈完了?”他问。
苏星屿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张老师说,有人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说我们的计划书‘可能有问题’。”她看着他,“你知道这件事?”
宋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顾辰的父亲昨天下午给组委会打了电话。”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名义是‘关心比赛公平性’,实际是暗示某些团队可能存在‘成人代笔’的情况。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苏星屿心头一紧。果然是他。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会有人来找我?”
宋知珩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组委会不是傻子。”他说,“有人暗示‘有问题’,他们就必须走流程核实。否则万一出事,他们担不起责任。但派谁来、怎么问,是有讲究的。”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她。
“张老师是今年评审里最公正的一个。他以前是企业的技术总监,最讨厌的就是背景压人。让来核实的人是他,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苏星屿沉默了几秒。
“你提前知道顾辰父亲会打电话?”
“猜的。”宋知珩说,“决赛前搞小动作,是他们这类人的标准操作。时间点应该是商业计划书提交后、盲审结果出来前。这个窗口期,最能制造焦虑,也最容易让没经验的团队自乱阵脚。”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数学题里的标准解法。
苏星屿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宋知珩没有回答。
但苏星屿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只是……”他顿住,似乎在斟酌用词,“确保张老师看到那份计划书之前,先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团队这周的聊天记录、工作照片、李睿凌晨三点还在改代码的截图、陈浩在快递点蹲点的视频、赵昕手写的调研笔记。”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匿名发到他邮箱的。”
苏星屿愣住了。
那些东西……他们确实每天都在群里发,互相打气,也留作记录。但她从没想过,这些日常琐碎,会成为关键时刻的“证据”。
“他看了那些,再看你们的计划书,就会知道,”宋知珩说,“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产物,而是一个真实团队、用两周时间、一步步熬出来的东西。哪怕有外部指导,核心也是你们自己的。”
顶楼很安静。阳光里的灰尘缓缓浮动。
苏星屿看着他,那张永远冷静、永远疏离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但她忽然觉得,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藏着比平时更深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问。和之前很多次一样。
宋知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因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如果你们因为这种事被刷掉,我会觉得,这个系统确实不值得任何期待。”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
“也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失望。”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落在灰尘上的光。
苏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宋知珩。”她开口。
“嗯?”
“你那天说,想知道水里的星光是什么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星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那你要不要,自己试试?”
宋知珩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白皙、纤瘦,指腹有握笔留下的薄茧,但此刻伸向他,掌心朝上,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邀请。
他没有立刻握住。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那些冷静的、疏离的、防备的东西,像冰层在春水里一点点消融。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微凉,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干燥。握住的那一瞬间,苏星屿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极轻微,如果不是她全神贯注,根本不会察觉。
“有点凉。”她轻声说。
“嗯。”他回答,声音有些涩。
“那你要不要,多试几次?”
宋知珩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顶楼很安静。阳光从高窗洒落,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远处的操场上隐约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和笑闹,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薄膜,传不到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只有他们两个人,两双手,和一颗开始跳动的、不一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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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星屿回到阅览室时,赵昕正盯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苏星屿问。
赵昕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发布的校园论坛帖子,标题醒目:
《“星屿校园通”的商业计划书,真的是他们自己写的吗?》
内容没有直接指控,而是用一种“理性探讨”的语气,列出了几个“疑点”:财务预测过于专业、风险控制体系超出高中范畴、市场分析用到了某种“高级模型”……最后“善意”提醒组委会关注代笔问题。
发帖人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但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我也觉得太专业了,不像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呵呵,之前还吹什么‘问题学生逆袭’,原来是找枪手了?”
“楼上别乱说,人家有顾问很正常吧?比赛允许的。”
“顾问和代笔是两回事好吗?”
陈浩气得脸色发青:“又是林晚星那帮人!商业计划书刚提交三天,他们就发这种东西,肯定是早就准备好了,等机会就泼脏水!”
李睿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鼠标,没有说话。但苏星屿看到他屏幕上的代码一行都没动。
“冷静。”苏星屿说,“这个帖子来得正好。”
三人都看向她,眼神里是不解。
“他们想制造舆论压力,让我们自乱阵脚,或者逼组委会重新审查。”苏星屿说,“但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商业计划书每一页都有我们的工作记录,顾问栏明确写了宋知珩的名字,方法论的来源我们一清二楚。他们要查,我们就陪他们查。”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应用,快速打下一行字发给宋知珩:
“论坛帖子看到了。我们需要你的名字公开吗?”
几秒后,回复跳了出来。
“不必。但可以让他们知道,顾问是谁。”
苏星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转向赵昕:“你校报那边,有没有认识的管理员,可以帮我们发一个正式声明?”
赵昕眼睛一亮:“有!校报主编是我学长,一直看不惯论坛那些带节奏的帖子。我马上联系他!”
半小时后,一篇署名“星屿校园通团队”的声明出现在论坛首页。
声明很简短,但每一条都有证据链接:
第一,商业计划书全部工作记录已存档,可供组委会随时核查。
第二,项目外部顾问为高二年级宋知珩,其数学竞赛保送生身份及学术能力可作背书。
第三,所有方法论指导均留有沟通记录,顾问不参与核心内容撰写。
第四,欢迎任何有疑问的人向组委会正式举报,我们接受一切形式的核查。
声明最后,附上了一张截图——宋知珩发给苏星屿的那份“商业计划书写作指南”的第一页,以及苏星屿回复的“收到,谢谢”。
发帖人“校报编辑部”后面,跟着一个蓝色的“官方认证”标志。
评论区风向开始变化。
“卧槽,顾问是宋知珩?那个数学竞赛全省第一的宋知珩?”
“如果是他指导的,那确实有可能……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人家连指导资料都共享了,这算什么代笔?”
“之前带节奏的那些人呢?出来走两步?”
十分钟后,那个匿名发帖的小号,悄无声息地注销了。
陈浩看着屏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靠,第一次觉得,被人骂也能这么爽。”
赵昕靠在椅背上,笑得有些疲惫:“爽什么,这才刚开始。决赛还有十天,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睿终于松开了鼠标,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新的代码文件。
“那我们就用这十天,把项目做得更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苏星屿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两周前,这间破旧阅览室里第一次开会时的样子。那时候李睿不敢抬头看人,赵昕满眼戒备,陈浩一说话就想撸袖子。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面对攻击,想的是“把项目做得更好”。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很轻,但很真切。
“好。”她说,“那就做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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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苏星屿独自坐在书桌前,复盘今天的每一件事。
张老师的约谈、宋知珩的预警、论坛的帖子、团队的声明……一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环环相扣。
她想起宋知珩最后回复的那句话:“让他们知道,顾问是谁。”
不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有顾问”,而是“让他们知道,顾问是谁”。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背书。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而是因为“数学竞赛全省第一”这个标签,在学术至上的校园里,有着天然的权威。
他从不在意这些标签。他厌恶人群,厌恶社交,厌恶一切形式的表演。但今天,他允许她公开他的名字,站到她身边,成为她对抗流言的盾牌。
苏星屿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最后发来的消息:
“睡了?”
她回复:“没有。在想事情。”
几秒后,他回复:“想什么?”
苏星屿想了想,打下一行字:“想你怎么什么都能算到。”
这次他隔了几秒才回复。
“不是算到。是担心。”
“担心他们用你想不到的方式伤害你。”
“所以提前想了很多种可能。”
苏星屿看着这两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今天在顶楼,他握住她的手时,指尖那一下极轻的颤抖。
那不是一个“算无遗策”的人会有的反应。
那是一个……在乎的人。
她缓缓打下回复:
“那你想到了吗?如果有一天,伤害我的人是你自己呢?”
发送。
屏幕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苏星屿忽然有些后悔。这句话太直接,太像试探,太……不像她会说的话。
但就在她准备撤回时,回复跳了出来。
“不会。”
只有两个字。
但紧接着,又一条。
“因为伤害你,等于伤害我自己。”
“而我,舍不得。”
苏星屿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直跳。
窗外夜色深沉,星屿初升。而她的世界里,有一颗新的星星,正在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