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长风收了萧瑟为徒后,紧接着也将厉斩秋收入门下。自此,雪月城的日子在表面的宁静中缓缓流淌。
萧瑟每日拨弄着算盘,与雷无桀斗斗嘴,闲时煮一壶茶,倒也寻得几分惬意。然而,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波,正悄然酝酿。
不知是哪位耳聪目明的弟子传出的消息:三城主新收的两位高足,一位是清贵俊美、气度不凡的少年郎,一位是冷艳飒然、身姿如松的少女,二人关系匪浅,似有隐情。
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一切源于那日,萧瑟念及一路艰险多蒙厉斩秋出手相助,特意去下关排了长队,买回一盒精致难得的桂花酥以表谢意。厉斩秋接过,却只矜持地咬了一小口便放下——原来她不喜甜腻。
萧瑟顿时有些讪讪。谢礼送到人家不爱吃的,岂非失礼?他辗转试探,才从她口中得知,她偏爱辛辣滋味。
于是,萧瑟只得再次下山,不仅带回了地道的辣味小食,还鬼使神差地添置了一根银色的发带,简洁利落,隐隐流动着暗纹。
雷无桀这小子,旁的事不见多上心,对这等“风月”却最是热衷。他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见萧瑟如此一反常态地殷勤,便认定这“抠门”的客栈老板定是开了情窍,在追求厉姑娘。
误会由此生根。只因萧瑟平素总是一副懒散疏离、高深莫测的模样,加之他从未在人前泄露过半缕信香,雪月城上下便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萧瑟,必是个乾元。
至于厉斩秋,众人虽知其是乾元,却也觉得无妨。乾元与乾元相契,自古以来并非没有先例。
那么,两个乾元在一处,孰上孰下?这便成了弟子们津津乐道的“好问题”。
依照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刻板印象,答案似乎不言而喻:自然是男儿为上。更何况,厉斩秋对旁人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唯独面对萧瑟时,那眉梢眼角的寒冰似有消融之意。这细微差别落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萧瑟在上”的猜想。
不知何时起,一个名为“萧厉后援会”的私下组织在雪月城弟子间悄然成立,专事搜集、探讨两位当事人之间的种种蛛丝马迹,聊作谈资。
萧瑟初闻此事,气得三日未曾踏出房门。他并非在意旁人议论他的第二性别,实力高低,本就不靠这个界定。可事关清誉,尤其关乎某种难以言说的“地位”问题,他不得不在意。起初他还试图分辨几句,奈何传言愈演愈烈,如同雪球般滚大,他最终也只能听之任之,懒得再费唇舌。
反观厉斩秋,自流言起始便是一副乐见其成的姿态,甚至偶尔还会饶有兴味地“调戏”一下被流言惹得跳脚的萧瑟。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辩解,这沉默在众人解读中,恰恰成了“厉姑娘面薄羞怯”的佐证。
风波并未因当事人的沉默而平息,反倒在后 援会的推波助澜下,衍生出更多“日常佐证”。
自那根银色发带出现后,厉斩秋束发的物件便再未换过。
有眼尖的弟子信誓旦旦地说,曾见萧瑟房内妆匣中,收着另一根一模一样的男式发带。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这“成对”的信物,简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萧瑟得知后,对着铜镜看了半晌自己惯用的朴素发带,只觉得百口莫辩。那日买下,不过是觉得颜色样式适合她,顺手为之,何来“一对”之说?
偏偏厉斩秋对此不置可否。有人大着胆子问起,她也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发带末端,淡声道:“用着顺手。”
这话听在后援会众人耳中,自动翻译成了:“他送的,我欢喜。”
萧瑟偶然听闻这解读,刚入口的茶呛在喉间,咳了半晌,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漫上薄红。
萧瑟既知她嗜辣,便时常留心。有时下山归来,手中总会多出一两包城西老字号“绝味轩”的麻辣肉脯或香辣鱼干,随手放在她常练刀的廊下石桌上,不言不语。
厉斩秋也从不道谢,只是下次用饭时,会“恰好”将他喜欢的清蒸鲈鱼换到他面前,或者将他嫌麻烦不爱剥的炒虾,细细剥好一小碟推过去。
这一来一往的默契,落在旁人眼中,又是另一番“铁证”。
“瞧见没?萧师兄又给厉师姐带零嘴了!”
“厉师姐也给萧师兄剥虾了呢!啧啧,这还不叫情深义重?”
“屁!什么‘情深意义’?那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
“萧师兄表面冷淡,实则心细如发。厉师姐看似冰冷,却温柔体贴。萧厉绝配!”
唐莲有次忍不住在饭桌上调侃:“萧师弟,那绝味轩的辣味,听说能让人舌尖冒火,你倒是有心。”
萧瑟筷子一顿,面不改色:“顺手罢了。”
厉斩秋正小口饮汤,闻言抬眸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刚剥好的、最大的一只虾,稳稳放进了他碗里。
萧瑟:“……”
雷无桀在一旁嘿嘿直笑,被萧瑟一记眼刀冻得埋头扒饭。
流言最盛时,恰逢十五月圆。有弟子信誓旦旦地说,夜半看见萧瑟与厉斩秋在后山望月亭“私会”,两人身影在月下几乎叠在一处,气氛“非同一般”。
实际情况是,那晚萧瑟信香隐隐有些波动,心烦意乱之下到亭中吹风。厉斩秋感知到他气息不稳,默然跟至,在他身后几步外抱刀而立,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夜风微凉,带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竟奇异地抚平了萧瑟心头的躁意。两人一站一坐,半晌无言。
“你跟着我做什么?”萧瑟忍不住先开口,语气有些硬。
“赏月。”厉斩秋答得简洁,目光却落在萧瑟身上,并未看天边玉盘。
萧瑟一噎,回头瞪她,却见她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安静,那些因流言而起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他转过头,望着月亮,低声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别在意。”
厉斩秋这才将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声音依旧平静:“你在意?”
“我……”萧瑟语塞,终是哼了一声,“无聊。”
厉斩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很淡,淡得如同月下清霜。“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清者自清。”
这话说得坦荡,却让萧瑟莫名觉得,她似乎并不那么想“清”。
这“月下相伴”的一幕,经过口耳相传,越发绘声绘色,成了“萧厉”感情甚笃的又一力证。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那晚亭中,只有风声、月影,和一片无需多言的寂静。
日子便在这般“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微妙氛围中滑过。萧瑟从最初的恼火,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近乎麻木的习以为常。但他心中却悄悄结下几缕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隐秘甜意。而厉斩秋,始终是那副冷清模样,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目光掠过萧瑟时,会泛起一丝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