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十四年,秋。
淮泗之地的荒草被染成了赭红色,朱粲的“可达寒贼”军营在连绵三日的溃败后,只剩下断壁残垣与弥漫四野的血腥气。中军帐的牛皮帐篷早已被战马踏破,曾经插着“朱”字大旗的旗杆斜斜折断,顶端还挂着半片焦黑的布帛,在萧瑟秋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存义紧了紧怀中的干粮袋,指尖触到袋里仅存的半块麦饼,粗糙的质感让他干裂的嘴唇泛起一阵苦涩。他原是齐郡的农户,三年前被朱粲的军队掳掠入伍,从最初见血就吐的庄稼汉,变成了如今能面无表情挥刀的士兵,却始终没能习惯军营里那令人作呕的规矩——朱粲定下的“人脯为粮”军规,像一条毒蛇,三年来一直盘踞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快跑!再晚就被校尉发现了!”
身旁传来压低的呼喊,是同伍的王小虎。这少年才十五岁,入伍时还是个眉眼清亮的半大孩子,如今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惊恐与疲惫。他的左臂缠着破烂的麻布,渗出血迹,那是昨日突围时被流矢所伤,却不敢求医——朱粲军中,伤兵若不能再战,便会被当作“无用之人”,成为其他士兵的口粮。
李存义点点头,猫着腰钻进营帐后的荒草丛。夜色如墨,唯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火把光芒,照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着敌军铠甲的,也有己方士兵的,不少尸体的脖颈、臂膀处有明显的啃咬痕迹,触目惊心。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三天前,朱粲率领十万大军攻打南阳郡,本想劫掠粮草补充军需,却不料遇上了李渊麾下的悍将李世民。唐军铁骑如雷,箭矢如雨,朱粲的军队本就是乌合之众,瞬间溃不成军。朱粲带着亲信仓皇南逃,留下的残兵群龙无首,军营彻底陷入混乱。
“都给我站住!谁敢逃,军法处置!”
身后传来粗暴的喝骂,伴随着刀剑出鞘的铿锵声。李存义回头望去,只见校尉周虎带着十几个亲卫,举着火把追了上来。周虎满脸横肉,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是朱粲手下最凶狠的将领之一,也是“人脯军规”最忠实的执行者。
王小虎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李存义一把扶住他,咬牙道:“别回头,往东边跑,那里有小路通齐郡!”
两人拼命狂奔,荒草划过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周虎的怒吼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几乎要追上他们的身影。李存义知道,一旦被抓住,等待他们的不是砍头,就是被扔进锅里烹煮——这三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惨状,有违抗军令的士兵,有掳来的百姓,甚至有战败被俘的敌军,最后都成了军营里的“军粮”。
“射箭!射死这两个逃兵!”周虎的声音带着暴戾的怒火。
箭矢破空而来,擦着李存义的耳畔飞过,钉在前方的泥土里。李存义猛地将王小虎扑倒在地,滚进一处低洼的壕沟。壕沟里积满了浑浊的血水,散发着恶臭,但此刻却是唯一的藏身之处。
火把的光芒在壕沟上方掠过,周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存义屏住呼吸,死死捂住王小虎的嘴,生怕他发出一点声响。他能感觉到怀中少年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搜!给我仔细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找到他们,扒皮抽筋!”周虎的声音就在头顶。
亲卫们的脚步声在壕沟周围来回移动,偶尔有刀剑刺入草丛的声响。李存义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刀,那是他从一具唐军尸体上捡来的,虽然锈迹斑斑,却能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知道,一旦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
不知过了多久,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周虎的怒骂声也变得模糊。李存义松了一口气,松开捂住王小虎嘴的手。少年大口喘着气,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和血水,顺着脸颊滑落。
“李大哥,我们……我们逃出来了吗?”王小虎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存义抬头望了望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亮这乱世的黑暗。他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沉声道:“暂时安全了。但这乱世之中,哪里又有真正的安全之地呢?”
两人从壕沟里爬出来,辨明方向后,朝着东边的齐郡而去。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无数溃散的士兵,有的三五成群,朝着不同的方向逃窜;有的则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还有的聚集在一起,抢夺着为数不多的粮草,甚至为了半块麦饼拔刀相向。
走到黎明时分,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李存义正想带着王小虎进去歇息片刻,却听到树林里传来一阵惨叫声。他心中一紧,示意王小虎躲在树后,自己则悄悄摸了过去。
只见树林中空地上,十几个逃兵正围着三个百姓打扮的人,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是之前军营里的百人将赵三。那三个百姓浑身是伤,其中一个老妇人已经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另外一对年轻夫妇则被按在地上,满脸绝望。
“赵三哥,这老东西快不行了,不如先宰了,给兄弟们填填肚子?”一个瘦高个士兵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嗜血。
赵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急什么?这对小夫妻细皮嫩肉的,比老东西好吃多了。先把他们绑起来,找个地方生火,好好享用一番!”
“你们这群畜生!朱粲都已经败了,你们还敢吃人!”年轻男子悲愤地嘶吼着,试图挣脱束缚,却被士兵们拳打脚踢。
李存义看得目眦欲裂,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他虽然也是逃兵,但心中尚存一丝良知,实在无法容忍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王小虎躲在树后,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拉了拉李存义的衣角,低声道:“李大哥,我们快走吧,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打不过的。”
李存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三年前,他被朱粲的军队掳走时,妻子抱着年幼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他之所以拼死逃跑,就是为了能回家团聚,他不能让其他百姓也遭遇和自己家人一样的苦难。
“小虎,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救他们。”李存义说完,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悄悄绕到了士兵们的身后。
此时,赵三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朝着年轻男子的脖颈砍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存义猛地冲了出去,手中的短刀带着风声,朝着赵三的后心刺去。
赵三反应极快,猛地回头,弯刀格挡开来。“铛”的一声,火花四溅。赵三看清来人,怒喝道:“李存义?你这叛徒,竟然敢坏老子的好事!”
“赵三,你们已经不是朱粲的士兵了,为何还要执迷不悟,残害百姓?”李存义怒声质问道。
“残害百姓?”赵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疯狂与绝望,“这乱世之中,弱肉强食,不吃人,我们怎么活下去?朱粲虽然败了,但他的规矩没错!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吃人!”
其他士兵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朝着李存义围了过来。李存义虽然武功不高,但常年在军营中摸爬滚打,也练就了一身自保的本领。他挥舞着短刀,与士兵们缠斗起来。
短刀与弯刀碰撞,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李存义凭借着灵活的身法,避开了士兵们的攻击,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他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这时,王小虎突然从树后冲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朝着一个士兵的后脑勺砸去。那士兵猝不及防,被砸得晕头转向,李存义趁机一刀刺中了他的胸膛。
“好样的,小虎!”李存义大喊一声,士气大振。
年轻夫妇也趁机挣脱了束缚,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士兵们砸去。老妇人躺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多谢两位壮士救命之恩!”
赵三见状,更加愤怒,挥舞着弯刀,朝着李存义猛攻过来。李存义与他缠斗在一起,只觉得对方的刀法凶狠毒辣,招招致命。他渐渐体力不支,身上被弯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受死吧!”赵三一声怒吼,弯刀朝着李存义的头颅劈去。
李存义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躲不开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树林中窜出,手中长剑如闪电般刺出,精准地挡住了赵三的弯刀。
“铛”的一声巨响,赵三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他抬头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眼神清澈,手中长剑寒光闪闪,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
“你是谁?竟敢多管闲事!”赵三怒喝道。
年轻男子淡淡一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这群败兵,不思悔改,反而残害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话音未落,年轻男子长剑一挥,朝着赵三刺去。他的剑法灵动飘逸,如行云流水,赵三根本无法抵挡。几个回合下来,赵三便浑身是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其他士兵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武器,四散奔逃。年轻男子也不追赶,只是转身看向李存义,递过来一瓶金疮药:“这位兄台,快包扎一下伤口吧。”
李存义接过金疮药,心中感激不已:“多谢侠士救命之恩。在下李存义,这是我的小兄弟王小虎。”
王小虎也连忙走上前来,对着年轻男子躬身行礼:“多谢侠士!”
年轻男子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叫秦昊,游历江湖,恰巧路过此地。”
他看向那对年轻夫妇和已经断气的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朱粲残暴不仁,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如今他虽战败,但他的余孽却依旧为祸一方,实在可恨。”
年轻男子名叫陈默,是个孤儿,自小在江湖上漂泊,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他原本是想前往南阳郡投奔唐军,却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这等惨事。
李存义叹了口气,道:“侠士有所不知,朱粲军中,吃人早已成了常态。我们这些士兵,要么跟着他吃人,要么就被别人吃。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日子,才冒险逃跑,想要回家看看妻儿。”
陈默点了点头,道:“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士兵身不由己。但无论如何,残害无辜百姓,都是天理难容之事。你能心存良知,实属难得。”
他看向那对年轻夫妇,问道:“你们家住何处?如今战乱纷飞,你们独自上路,太过危险。”
年轻男子名叫张顺,妻子名叫林氏。他们原本是南阳郡城郊的农户,只因朱粲的军队攻打南阳郡,他们的家园被烧毁,亲人也被杀害,只好四处逃亡,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赵三等人。
张顺含泪道:“我们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天下之大,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陈默沉吟片刻,道:“如今南阳郡已被唐军占领,李世民将军仁慈爱民,你们不如前往南阳郡,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我正好也要前往南阳郡,不如我们结伴同行?”
李存义心中一动,道:“侠士,我原本是想回齐郡,但如今齐郡也未必安全。不如我也跟你们一起前往南阳郡,投奔唐军,也好为百姓做点实事。”
王小虎也连忙道:“我也跟李大哥一起去!我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陈默点了点头,道:“好!人多力量大,我们一起上路,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众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掩埋了老妇人的尸体,便朝着南阳郡的方向出发。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无数被战火摧残的村庄,听到了无数百姓的哀嚎。有的地方,房屋被烧毁殆尽,只剩下断壁残垣;有的地方,田地荒芜,饿殍遍野;还有的地方,被逃兵组成的土匪占据,百姓们被肆意劫掠,苦不堪言。
这日,众人走到一处山谷,远远就听到山谷中传来一阵厮杀声。陈默示意众人隐蔽起来,自己则悄悄摸了过去查看情况。
只见山谷中,一群土匪正在围攻一个小村庄。土匪们个个凶神恶煞,手持刀枪,疯狂地烧杀抢掠。村庄里的百姓们手无寸铁,只能徒劳地抵抗,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陈默定睛一看,只见土匪的首领竟是一个独眼龙,手中挥舞着一把鬼头刀,正是之前朱粲军中的另一个百人将,名叫王彦章。王彦章在朱粲战败后,带着一批亲信逃到了这里,占山为王,成了土匪,依旧沿用朱粲吃人的方法,残害周边的百姓。
“这群畜生!”陈默怒不可遏,拔出长剑,就要冲上去。
李存义连忙拉住他,道:“侠士,土匪人多势众,我们只有几个人,硬拼恐怕不是对手。”
陈默冷静下来,道:“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冲动。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被残害。我们得想个办法,智取这些土匪。”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山谷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中间一条小路通往村庄。他心中一动,道:“有了!我们可以利用地形,伏击这些土匪。”
众人按照陈默的计划,分别埋伏在山谷两侧的悬崖上。陈默则独自一人,朝着山谷中的土匪走去。
王彦章正在指挥土匪们抢夺财物,看到陈默独自一人走来,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敢孤身闯入我的地盘?难道是活腻了?”
陈默冷冷道:“王彦章,你身为败兵,不思悔改,反而占山为王,残害百姓,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王彦章脸色一沉,道:“狂妄至极!给我上,把他抓起来,煮了吃!”
几个土匪应声冲了上来,挥舞着刀枪,朝着陈默砍去。陈默丝毫不惧,长剑挥舞,剑光如练,瞬间就将几个土匪斩杀在地。
王彦章见状,心中一惊,知道遇到了硬茬。他亲自挥舞着鬼头刀,朝着陈默冲了过来。鬼头刀重达数十斤,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威力无穷。
陈默不敢大意,凝神应对。他的剑法灵动飘逸,与王彦章的刚猛刀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人在山谷中大战起来,刀光剑影,难分难解。
就在这时,李存义、王小虎和张顺等人按照计划,将悬崖上的巨石和树木推了下去。巨石滚滚,树木横飞,朝着山谷中的土匪砸去。
土匪们猝不及防,被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连连。原本围攻村庄的土匪们见状,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想要逃跑。
陈默抓住机会,长剑一挑,刺穿了王彦章的胸膛。王彦章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长剑,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土匪们见首领已死,更是军心大乱,纷纷扔下武器,四散奔逃。陈默等人趁机冲下山崖,与村庄里的百姓们一起,将剩余的土匪全部擒获。
村庄里的百姓们纷纷跪在地上,向陈默等人磕头致谢。陈默连忙将他们扶起,道:“乡亲们,不必多礼。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情。如今战乱纷飞,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尽快前往安全的地方。”
百姓们含泪点头,纷纷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南阳郡投奔唐军。
陈默等人继续上路,一路上又遇到了不少类似的事情。有的逃兵占山为王,有的则组成流寇,四处劫掠,残害百姓。陈默等人凭借着过人的武艺和智慧,一次次化解危机,拯救了无数百姓。
这一日,他们终于抵达了南阳郡。南阳郡城门大开,唐军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维持着秩序,百姓们安居乐业,与城外的乱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默等人进城后,受到了唐军的热情接待。李世民将军听闻了他们的事迹,亲自召见了他们,对陈默的侠义行为大加赞赏,任命他为军中校尉;李存义和王小虎也加入了唐军,成为了一名士兵;张顺和林氏则在城中安顿下来,开始了新的生活。
然而,陈默等人知道,这只是乱世中的一个缩影。朱粲的余孽依旧在各地为祸,还有无数百姓在受苦受难。他们的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南阳郡休整了几日之后,陈默告别了李存义等人,再次踏上了江湖之路。他想要走遍天下,斩除那些为祸一方的匪患,拯救更多的百姓。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了荆棘与危险,但他却义无反顾。
隋末唐初的乱世,就像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烧毁了旧的秩序,也点燃了新的希望。在这场乱世之中,有残暴的军阀,有贪婪的土匪,也有像陈默这样心存侠义的江湖儿女。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中寻找着光明,在绝望中坚守着良知。
而李存义和王小虎,也在唐军之中,凭借着自己的努力,逐渐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士兵。他们跟随李世民将军,南征北战,为平定天下,建立大唐王朝,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
乱世之中,人性的善恶被无限放大。有的人选择了沉沦,有的人选择了坚守,有的人选择了反抗。而那些坚守良知、心怀侠义的人,就像黑暗中的点点星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道路,指引着人们走向希望的彼岸。
残焰尚未熄灭,江湖依旧动荡。但只要侠义之心不灭,正义之光就永远不会消失。陈默的江湖之路还在继续,李存义的军旅生涯才刚刚开始,而大唐王朝的黎明,也即将在这场乱世的硝烟中,缓缓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