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观。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太清圣人独立于湖心楼阁之前,霜白的道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的身侧是万顷碧波,千重青莲。
他手中捏着一道玉简。
那玉简质地温润,是娲皇宫的特产,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微微泛着柔和的光芒。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
是女娲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师兄,你家小乖乖在我这儿玩得很开心,一点都想不起你呢。要不要来看看?”
太清沉默。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将那双惯常清冷如霜雪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温柔的暖色。
他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只是在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极淡极淡的东西,轻轻漾开了一下。
良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极淡,仿佛只是晚风拂过湖面时带起的一缕涟漪。然后,他将玉简收入袖中,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他转身。
望向三十三天外的方向。
那里,云海浩荡,霞光万丈,娲皇宫便隐于那片绚烂的云霞深处。
他望着那个方向,唇边似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玩得开心就好。
不急。
她总会回来的。
……
娲皇宫。
夜色渐深,宫阙重重,灯火次第亮起。
妆台前,女娲终于停下了手。
她退后两步,双臂环胸,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欣赏绝世珍品的目光,打量着面前那个被她精心打扮了许久的小龙。
满意。
非常满意。
特别满意。
敖瑜此刻正端坐在妆台前,一袭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将她衬得愈发娇嫩可人。
裙摆上绣着细细的桃花纹样,花瓣以银线勾勒,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外罩一层轻烟似的薄纱,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平添几分仙气。
发髻是刚刚梳好的惊鸿髻,繁复而不凌乱,优雅而不古板。
发间簪着一对展翅欲飞的蝴蝶步摇,蝶翼以极薄的晶石磨制而成,通透轻盈,每动一下,蝶翼便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发间飞起,翩翩而去。
眉心那点殷红的桃花花钿,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熠熠生辉,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明亮,顾盼生辉。
敖瑜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春水里的星星。
“娘娘。”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几分害羞,还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得意,“好好看呀。”
女娲走过去,俯下身,伸手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不是好看——”女娲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又软又暖,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是特别好看。”
敖瑜害羞地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夸得不好意思的小鹌鹑。
可是她又忍不住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侧过脸看看,歪着头看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好看呀。
女娲在一旁看着,心都化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一招,一块莹白的留影石从架子上飞过来,落入她掌心。
“来,小乖乖。”她举起留影石,对准敖瑜,“最后一张。”
敖瑜乖乖坐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冲着留影石露出一个乖乖的笑容。
然后——
留影石将这一刻永远定格。
夜色渐深。
娲皇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这座云中宫阙映照得如同梦境中的仙境。
近处有花香浮动,是庭院里的琼花在夜间悄然绽放。
敖瑜趴在窗边。
窗棂是上好的暖玉雕成,触手温润,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柔光。她双手托腮,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窗外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娲皇宫的月亮,和太清观的月亮,是一样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那轮月亮,看着月光洒落在云海上,将万里云涛染成一片银色的汪洋。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转过头,望向屋内。
女娲正坐在云榻边,面前摆着一堆留影石,正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每看一块,唇边的笑意就深一分。
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到连敖瑜在看她都没有察觉。
敖瑜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唤了一声:
“娘娘……”
女娲抬起头。
“嗯?”
敖瑜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从刚才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小小的疑问:“太上他……会不会想我呀?”
女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望向窗边那个被月光笼罩的小小身影。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洒落在敖瑜身上,将她的鹅黄裙衫镀上一层银色的柔光。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格外明亮,却也格外——
格外柔软。
那里面有期待,有不确定,有小小的思念,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恋。
女娲看着她,心忽然软成了一片。
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促狭,没有捉弄,只有一种温柔的安抚与疼爱。
“会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在敖瑜身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小小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敖瑜顺从地靠过去,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小兽。
女娲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入睡:
“但是没关系。”
“过两天,姐姐就送你回去。”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让他好好想想。”
——想想他的小姑娘有多好。
——想想他有多想她。
——想想以后,是不是该多陪陪他的小姑娘,省得她总被别人拐走。
敖瑜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太明白“让他好好想想”是什么意思。
但是“过两天就回去”,她听懂了。
过两天就能见到太上了。
她弯了弯眼睛,唇角也弯了弯,将脸往女娲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落在两人身上。
娲皇宫的夜,温柔而漫长。
……
远处,有夜风吹过云海,带起层层银浪。
三十三天之下,太清观中。
那道霜白的身影依然立在湖心楼阁前,望着三十三天外的方向,望着那轮同样又大又圆的月亮。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中天,久到夜露沾湿了他的衣袍。
然后,他轻轻垂下眼眸。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朵青莲。
那朵青莲开得正好,花瓣舒展,莲心凝露,是他傍晚时分从那片碧波中摘下的。
可惜,某人不在。
天上的月亮,静静地照着。
照着娲皇宫,也照着太清观。
照着两个人。
照着同一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