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吹过来时已经带着明显的秋意。

郑润泽站在三班的队伍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另一端——七班的学生正吵吵嚷嚷地集合，在一群穿校服的身影中，冷昊宇格外显眼。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看什么呢？”旁边的陈默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陈默是郑润泽的同桌，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模样。

“没什么。”郑润泽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张，皮肤黝黑，声音洪亮得像装了扩音器：“同学们注意！今天两个班一起上课，我们打混合赛——篮球！”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喧哗。男生们大多兴奋，女生们则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露难色。

“按学号分，单数一组，双数一组！”张老师继续喊，“每组男女混合，规则我待会儿讲。现在，单数队伍到左边半场，双数到右边！”

人群开始移动。郑润泽看了眼自己的学号——17，单数。他随着人流往左边半场走，不经意间抬头，正好看见冷昊宇也从七班的队伍里走出来，朝这边走来。

冷昊宇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隔着人群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巧啊！”冷昊宇在他身边站定，笑容灿烂，“咱们一组。”

郑润泽“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冷昊宇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T恤的袖子被撑得微微鼓起，随着动作能看见肱二头肌的轮廓。

“你会打篮球吧？”冷昊宇问，语气是肯定的。

“会一点。”郑润泽说。他其实打得不错，初中时是校队的替补，只是上了高中后没再继续。

“待会儿配合我啊。”冷昊宇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掌心温热，“我看过你走路姿势，核心挺稳的，运动神经应该不错。”

郑润泽微微一怔：“走路姿势？”

“对啊。”冷昊宇说得理所当然，“走路时身体不晃，步伐稳，落地轻——这种人一般协调性都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像是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郑润泽却觉得耳根有点热，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分组很快完成。单数队这边，三班和七班的男生各四个，女生各三个。双数队也差不多。张老师简单讲了规则——半场三对三，每队男女混合上场，十分钟一轮，输的下场换人。

“第一组，准备！”张老师吹了声哨子。

冷昊宇理所当然地脱掉外套扔到场边，露出完整的白色T恤。阳光照在他身上，能清晰看见布料下肌肉的起伏。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肩胛骨随着动作舒展，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准备捕猎前的热身。

郑润泽也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灰色长袖T恤。相比之下，他看起来清瘦许多，但站在冷昊宇身边，身高差距并不明显。

“你打什么位置？”冷昊宇一边活动手腕一边问。

“都可以。”

“那你打前锋，我打后卫。”冷昊宇很快做出决定，“我传球给你，你找机会投。”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双数队先发球。球一传出来，冷昊宇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的动作敏捷得惊人，190公分的身高完全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反而让他能轻松拦截对手的传球。

“润泽！”冷昊宇抢到球，喊了一声。

郑润泽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启动了。他跑向空位，在三分线外接住冷昊宇传过来的球。动作流畅，接球稳当，然后起跳——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哨声。冷昊宇冲过来，很用力地拍了下郑润泽的后背：“漂亮！”

那一掌拍得郑润泽往前踉跄了一步，背上火辣辣的。他回头瞪了冷昊宇一眼，对方却笑得毫无阴霾，眼睛亮得像盛满了阳光。

“继续继续！”冷昊宇已经转身回防了。

接下来的比赛几乎成了他们的表演赛。冷昊宇的防守密不透风，抢断、篮板、盖帽，样样出色。郑润泽则在外线游走，接球、投篮，命中率惊人。两人之间有种奇妙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卧槽，这配合绝了！”场边有男生感慨。

“郑润泽可以啊，看不出来啊。”陈默推了推眼镜，一脸惊讶。

又一次进攻。冷昊宇带球突破，两个人上来包夹。他没有硬闯，而是手腕一翻，球从人缝中传了出去。郑润泽在底角接球，起跳——

“小心！”

惊呼声响起的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侧面扑过来封盖。郑润泽人在空中，已经来不及改变动作。两人在空中相撞，失去平衡，朝着地面摔去。

电光石火间，郑润泽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天旋地转，然后是一声闷响——有人替他垫在了下面。

是冷昊宇。

郑润泽摔在冷昊宇身上，额头撞到对方的下巴，能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冷昊宇的手臂还紧紧环着他的腰，掌心滚烫，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递过来。

“没事吧？”冷昊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喘息。

郑润泽撑起身，低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我没事。”他迅速移开视线，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腰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慢点。”冷昊宇先站了起来，然后伸手拉他。那只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握住他手腕时温暖而有力。

“昊哥你俩没事吧？”七班几个男生围过来。

“没事。”冷昊宇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刚才扑过来封盖的男生——是双数队的一个大个子，这会儿正一脸歉意。

“对不起啊，我没收住……”

“打球嘛，难免的。”冷昊宇摆摆手，转头看郑润泽，“你真没事？脚踝呢？手腕呢？”

“没事。”郑润泽重复，弯腰捡起滚到一边的篮球。刚才摔倒时，冷昊宇护住了他所有可能受伤的部位，他自己除了有点惊吓，连皮都没擦破。

但冷昊宇不放心，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确认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刚才那球传得有点险，我的锅。”

“不是你的问题。”郑润泽说，声音很轻。

哨声响了，张老师吹停了比赛。“都注意安全！动作别太大！”他朝这边喊。

比赛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冷昊宇不再像之前那样满场飞奔，而是更多地守在郑润泽附近，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保护。传球也更谨慎，每次郑润泽接球，他都会用身体挡住可能扑过来的防守队员。

郑润泽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他抿了抿唇，在一次暂停时走到冷昊宇身边：“你不用这样。”

“嗯？”冷昊宇正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

“不用特意保护我。”郑润泽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冷昊宇放下水瓶，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我知道你能。但我就是想护着，不行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坦荡得像是在陈述“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这种事实。郑润泽被这话噎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下半场，郑润泽打得比之前更拼。他不再只是在外线投篮，而是开始主动突破、上篮、抢篮板。有一次他甚至从对方中锋手里硬生生把球抢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场边一阵惊呼。

冷昊宇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终场哨响，单数队以明显优势获胜。队员们互相击掌庆祝，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打得不错。”冷昊宇走过来，递给郑润泽一瓶水。

郑润泽接过来，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却感觉到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

“你也是。”他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大概是冷昊宇一直握在手里的缘故。

“哎，郑润泽，”七班那个叫王浩的男生凑过来，一脸佩服，“你打球可以啊，以前练过？”

“初中打过校队。”郑润泽说。

“怪不得！”王浩恍然大悟，又看向冷昊宇，“昊哥，你俩这配合绝了，跟练过似的。”

冷昊宇笑着搂住郑润泽的肩膀——很自然的动作，但郑润泽能感觉到那只手臂的重量和热度。

“这叫默契。”冷昊宇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有些人啊，天生就合拍。”

郑润泽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喝了口水。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锁骨上，有点痒。他抬起手臂擦了擦，余光瞥见冷昊宇正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什么？”他问。

“看你啊。”冷昊宇回答得理所当然，“你打球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冷昊宇想了想，“更凶。像只被惹毛了的猫，爪子都亮出来了。”

郑润泽瞪了他一眼，耳根却微微发热。

解散的哨声响起，体育课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讨论着刚才的比赛，讨论着晚饭吃什么，讨论着今晚的作业。

冷昊宇和郑润泽并肩走在人群后面。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晚上还去图书馆吗？”冷昊宇问，“商量秋游的事。”

“嗯。”

“那我放学去找你。”冷昊宇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对不起啊。”

郑润泽侧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那球传得不好，害你差点受伤。”冷昊宇说这话时难得有些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我说了，不是你的问题。”郑润泽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而且，你保护我了。”

冷昊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灿烂，但更真实，更柔软。

“也是。”他说，抬手很轻地拍了下郑润泽的后脑勺——这次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小动物，“走吧，要下课了。”

郑润泽跟着他往前走。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金黄色，风里带着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的手腕还有些微微发麻——那是刚才接球时震的。他的后背还残留着被拍了一掌的热度。他的腰侧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只手臂环上来时的力度。

一切都太鲜明，太清晰，清晰到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对了，”冷昊宇突然说，“你投篮姿势挺标准的，但起跳时重心可以再往前压一点，这样更稳。”

郑润泽“嗯”了一声。

“改天我教你几个技巧。”冷昊宇继续说，语气轻松自然，“我初中教练教的，挺管用。”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冷昊宇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周六早上？体育馆应该没人。”

郑润泽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夕阳的眼睛，看着那笑容里毫不掩饰的期待。

“……好。”他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延伸到操场尽头。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规律而有力，像心跳。

冷昊宇还在说着什么，关于投篮技巧，关于篮球鞋的选择，关于他初中打比赛时的趣事。郑润泽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身边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汗水，阳光，还有一点点薄荷洗发水的味道。

郑润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微微发红。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漫长的、洒满夕阳的路。

这条路，好像因为有了同行的人，变得不太一样了。

体育课上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