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东村敏郎？真的是你？”多年未见的中学同学他竟然还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东村敏郎听到佟家儒惊喜又肯定的语气，心里还是有些雀跃的。

　　这证明，多年来不是他一个人守着这段感情。但是他又赶紧掐断了自己的念头。佟家儒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注意力似乎能平均分到每一个人身上。他永远那么公平的对待每一个人，好像天平一样，他的心胸大到能装下每一个人。东村自嘲的笑了笑。

　　一个日本籍的纯粹的日本人，他对自己能保持着同窗情谊就已经很不错了。

　　佟家儒，东村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分开的八年他把当时抄写的佟家儒的每一副笔记，每一本作业都仔细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过。咀嚼着，拼凑着这个人。

　　甚至他还为此修了心理学，尽可能的在心里拼凑着一个完整的佟家儒。

　　他和佟家儒当时只是一起上过三年的中学时光，他一开始只是在他的背后看着他，他是如此耀眼，能和他同学一场，这几乎是东村敏郎二十五年来为数不多的快乐的时光。

　　他以为他们永远不会有交集，他也准备好了把这份特殊的感情埋在心里。

　　直到中学的第二年，隔壁班的学生找他的麻烦。没有理由，只是日本人这个身份惹他们不爽。东村也习惯了这种生活，他最近两年才来到中国，中国话说的不好，加上在日本的习惯几乎是瞬间就会暴露他是日本人的事实。

　　世仇的身份让他在中国的生活几乎算不上顺利，经常被涂黑的书本，找不见的凳子，失踪的作业。老师也会管教，但是总是无痛无痒的惩罚，让他们总是有机会找他的麻烦。

　　但是这次他们好像尤为冲动。

　　“东村敏郎？什么破名字？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怎么从来没看见你的家长？”

　　“听他们班说的，他家长会也从来没见人来过”

　　东村敏郎被气的双眼通红。是，他的父母从来都看不上这个地方，他们来也只是工作派遣。但是他的父母和他没有关系，他是真正想在这个地方生活的，他想学习这里的文化，了解这里的人。

　　“你们说话太难听了，我有没有家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东村藏在身后的手悄悄握紧。准备寻找机会，即使是以一敌多，那他也要找机会，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羞辱过。

　　“喂！三班的同学，大家都放学了你们怎么还不走？”佟家儒背着书包踩着楼梯一步步的走了上来，虽然是在跟三班的人说话，但是眼神一直盯着东村敏郎。

　　佟家儒不知道的是，东村也在暗暗的注视着他，他刚上楼的时候他就听见声音了，独属于佟家儒的声音，他的脚步是不急不缓的，呼吸永远都是平稳的，走路的时候右手会插在衣兜里。

　　“关，关你什么事？”说话人的声音弱了下来，他们知道这种找人麻烦的事别人看不见也就算了，被人看见就不好说了，而且对方是外国人，真闹大了，学校一定会给他们处分的，而且佟家儒是众多老师眼中的红人，几乎门门学科都是第一，一个几乎是挂在老师嘴边的名字，谁不知道？

　　“同学，我是二班的班长，东村同学是我们二班的一员，我当然是要管的。”佟家儒走上台阶和几人站在一起，即使当时的佟家儒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气势甚至都不输于大人。对面找事的三班的学生还不甘心，瞪大眼睛，想给自己找一些气势，却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神中。

　　那双眼睛就好像能看破一切似的明亮，一下打破他心中的虚张声势，让他别过头不敢瞅佟家儒。

　　“我……我们走！”三班的互相拉着扯着两三步跑的没影了。

　　东村敏郎到现在还记得佟家儒说的一字一句，但是当时三班的同学他甚至都忘了长什么样，参加中学同学聚会时当事人拿这件事调笑他时他还以为是三班哪个嘴大的人传出去的呢。

　　佟家儒的脚步顿在原地，手机彻底滑进了裤袋。他脸上那份出任务归来的紧绷感，如同遇热的蜡般，缓缓被惊愕与一种确凿的欣喜所取代。他向前快走了两步，又猛地刹住，仿佛不确定该用哪种距离。

　　“真是你！”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上了更真切的温度，目光快速地从东村熨帖的西装扫到衣袖下攥紧而微微泛白的手指，“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月前。”东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机械，他努力想扯出一个更自然的笑容，但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我……在复旦，有一个合作研究项目。”他下意识地汇报着，面对此人他甚至比做单层二维材料异质结的“原子级精度”转移与堆叠的时候还要紧张。

　　“复旦？教授？”佟家儒睁大了眼，那里面漾开的赞叹毫无杂质，“厉害啊！”他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拍东村的肩膀，却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尴尬的抚了抚衣服，嘴角勾起来一丝微笑，“这真是……太意外了。”

　　这动作，这笑容，和记忆里那个替他解围后，挠着头说“没事了，走吧”的少年重叠在一起。东村心里那点雀跃的火苗，被这句“厉害”和这个笑容吹得旺了些，可紧接着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因为他不止一次的看见他露出这个笑容，很多次，对很多人。心中涌起一丝酸涩，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他更想冲上去抱住他，他估计是疯了，被眼前这个人折磨疯了。

　　“佟哥，这你朋友啊？”旁边一个穿着作训服、脸上还带着汗渍的年轻同事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东村，佟哥朋友可不多，来警局找他的更是少见，这个热闹他必须得凑。

　　“啊，对！我中学同学，东村敏郎，人家现在是复旦请来的教授了。”佟家儒介绍得干脆响亮，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自豪，仿佛东村的成就是他二班全体同学的荣光。“有些年头没见了，一转眼，人家成教授了，时间过的真快啊”

　　“中学同学？”另一个年长些的刑警正好经过，闻言也停了脚步，目光也习惯性扫描般掠过东村。那眼神直接简单，带着明晃晃的怀疑。但看到佟家儒明朗的表情，那层审视便化开了，变成略带调侃的笑，“哟，小佟，人缘够广的啊。那你们聊，我们先上去了，报告还等着呢。”

　　“行，王哥，我马上来！”佟家儒应着，语气熟稔。他转向东村，抱歉地笑笑，“你看，刚来个案子，才走完现场，这脱不开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我……问了很多人才问到地址。”东村省略了其中繁琐甚至卑微的过程，“想给你个惊喜。不过好像不太是时候。”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哪的话！”佟家儒立刻道，像是为了缓解他的不自在，“你能找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吃饭了吗？这都中午了，要不……”

　　他话没说完，裤兜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眉头迅速蹙起，“抱歉，等我一下。”他走到旁边，接起电话，声音压低了，“……嗯，我刚回局里。物证那边有结果了？好，我马上过来看看。”

　　挂断电话，他走回来，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你看，又来了。这案子有点麻烦。”他看了看东村，又看了看办公楼，迅速做出决定，“这样，东村，咱们留个联系方式。今天真不巧，但我这两天肯定抽空，咱们好好聚聚，一定！”他说“一定”的时候，眼神笃定，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诚意。

　　“好。”东村点头，从文件袋里取出早准备好的、印有自己中文名字和邮件的卡片，递过去。手指相触的瞬间，佟家儒的指尖带着室外阳光的微热和常年握笔持械的薄茧，一触即分。

　　佟家儒接过，看也没看就揣进上衣口袋，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你电话多少？我给你拨过去。”

　　东村报出号码。几秒钟后，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这是我工作号，基本24小时开着，微信也是这个。”佟家儒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手机，“我加你了啊，你通过一下。回头咱们微信约时间。”他做完这一切，抬起眼，笑容里带着安抚，“真对不住，老同学，今天实在……”

　　“工作要紧。”东村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理解和成熟，“你先忙。我们……再联系。”工作号？那私人的呢？自己只是他工作中可以随便应付的同事吗？

　　“一定！”佟家儒又强调了一遍，他后退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小跑着踏上台阶。他的背影很快融入那栋灰白建筑深色的门廊里，消失不见。

　　东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尚有震感余温的手机。阳光刺目，他却觉得刚才那几分钟像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梦醒了，这一切都会碎掉。

　　他抬起头，望向刑侦支队所在楼层的窗户。其中某扇后面，佟家儒大概已经伏在案前，重新投入那纷繁复杂的线索与报告中，刚才门口的小插曲，或许都不会占用他十分钟的时间，甚至只是一个念头转眼就会被忘在脑后。

　　也许他都不会深究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为什么要特意来找他，不是生活拮据也不是有难事求他。只是一个远渡重洋的为情所困的可怜人来寻求一点慰藉。

　　他掏出手机，查看着刚才的通话记录，保存联系人。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