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敏郎站在实验室的无影灯下,手指悬在电子显微镜的操纵杆上方,凝滞不动。屏幕上,仿生神经纤维的扫描图像清晰得令人发指——每一条突触间隙、每一处离子通道都完美复刻了生物组织的精妙。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突破,可他盯着那些图像,只觉得毫无意义。
就像他过去六天的生活。
枯燥。
自那顿喧嚣的聚餐后,佟家儒再次从他的日常中“消失”了。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五天前的客套问候,没有新消息,没有电话。聊天界面无数次刷新,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本来工作时只设震动的消息通知,此时已被他调到最大音量,他无法控制自己时不时的就掏出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条关于佟家儒的消息。
这种等待正在侵蚀他的专注力。
“教授?”助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第三组数据已经导入完毕,您要不要……”
“放那儿。”东村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三九四九的冬天。
助手识趣地退开。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察觉了东村敏郎的低气压,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五六天了,他们都觉得现在最好保持三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手指在操作台上无意义地敲着,只有东村自己知道,是中学时每天放学,佟家儒走下楼梯的步频。不急不缓,几乎和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却每一步都记在东村敏郎的心里。
在日本的无数个夜晚,东村敏郎都能梦到八年前的那一天,佟家儒沐浴在夕阳下,整个人背后映照着晚霞的红光,看着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那个人八年前如此,八年后依然如此。东村可以计算他皱眉的弧度、微笑时眼角细纹的深度、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舍得他那宝贵的时间联系自己。
这种失控感让东村焦躁。
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不是电话,是日程提醒:下午两点,复旦大学讲座。
他好似骤然泄气般,后背靠在墙侧,整个人就好像被抽掉了灵魂般瘫软。
·
讲座安排在逸夫楼最大的报告厅。东村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在休息室做最后准备。校方派来的联络人是个年轻的助教,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今天的观众:“……除了社会学系和仿生学交叉学科的学生,还有很多外系慕名而来的,我们不得不开放了线上直播通道……”
东村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做最后的修改。他删掉了PPT里三张过于技术性的图表,换上了更通俗的示意图。这不是他的习惯——他向来鄙视将科学稀释成科普的行为——但是今天他没有心情陪他们表演。
“东村教授,您今天要讲的这个主题‘仿生时代的情感伦理’,真的特别切合当下热点。”助教还在试图活跃气氛,“尤其是AI伴侣兴起后,好多人都在讨论……”
“情感无法被仿生。”东村突然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再精密的算法也模拟不出真正的人的思维想法。。”
助教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东村已经合上电脑,站起身。他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向外面熙攘的校园。秋日下午的阳光把梧桐叶照得近乎透明,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笑声隐约传来。
多么正常的、鲜活的世界。
但是他只觉得枯燥。
下午两点整,讲座开始。
东村走上讲台时,台下响起一阵骚动。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外搭深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这身打扮削弱了他平日的锐利感,增添了几分学院派的儒雅,但谁知道这其实是东村随便从衣柜里拿的。
“下午好。”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我是东村敏郎。”
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直接切入主题。今天的讲座题目是《机械躯壳中的灵魂仿生:伦理边界与技术困境》。他讲得流畅而疏离,像在陈述一篇已经发表过无数次的论文。PPT翻页,复杂的数据图表、前沿的案例研究、哲学层面的思辨……所有内容都无可挑剔。
但他自己却像抽离了出来,站在半空中俯视着这场表演。
演讲的步骤、观众的反应、甚至他自己的状态,每一步都在他的控制之中。可这位棋盘上的操盘手,却预测不到佟家儒的下一步行动,真是可笑。
提问环节,第一个学生问的是技术问题:“教授,您认为仿生义肢的痛觉模拟在伦理上是必需的吗?”
东村答:“痛觉是生命自我保护的终极警报。痛才代表存在。”
第二个问题更私人些:“您从事这项研究的初衷是什么?”
东村停顿了零点五秒。初衷?他想起在日本的这些年,见不到佟家儒、也得不到他消息时的抓狂——他只能凭借仅存的关于佟家儒的所有信息进行研究摸索,他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自己理解,精确到分子层面的理解。
“为了理解。”他最终说,“理解构成‘存在’的物理基础是什么。”
第三个、第四个……问题开始偏离轨道。有女生举手问能不能合影,有男生问他对中日学术合作的看法,还有人间他用的什么品牌的笔记本电脑——因为看起来“很酷”。
东村脸上的微笑还在,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去。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对这些“低等生物”的厌恶正在胃里翻搅。这些人不在乎他的研究,不在乎他花了多少年才走到这里,他们只在乎他的外表、他的国籍、他作为“特聘教授”的光环。
就像他们根本不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东村敏郎,内里早已是一片废墟。唯一支撑他没垮掉的,是日日夜夜对那个人的执念。
讲座终于结束。掌声响起,东村颔首致意,开始收拾讲台上的物品。按照流程,他的演讲已经结束,可以离开,但一群学生已经涌了上来。
“教授!能签个名吗?”
“东村老师,加个微信可以吗?我们课题组想请教您……”
“教授,您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他被围在中间,无数张脸用令人恶心的语气询问:“东村教授,能加个微信吗?”“东村教授,您以后还会来讲课吗?”“东村教授您今年多大啊?有女朋友吗?”
“抱歉,我不使用私人联系方式处理学术咨询。”他重复着说过无数次的台词,“相关问题请通过学校邮件联系。”
但人群没有散开。一个染着浅金色头发的女生尤其执着,她似乎对自己的外貌格外的自信,仰着脸,举着手机几乎要贴到他面前:“就加一下嘛教授,我保证不会频繁打扰……”
东村向后退了半步,背部抵住了讲台边缘。他的笔记本电脑包放在讲台上,就在他手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就在这时,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从侧面挤过来,想近距离拍些照片,抬手之间撞到了东村敏郎放在桌子上的电脑包。
东村的手快如闪电地伸出,在包即将落地的瞬间抓住了提手。但那个男生的手指也碰到了包的表面,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印。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东村缓缓站直身体,手里紧紧攥着电脑包。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男生。
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深处凿出来的,带着能割伤人的锋利寒意。
整个讲台区域瞬间安静下来。围着的十几个学生全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那个碰了电脑包的男生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东村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石像。他盯着那个男生,盯着他碰过电脑包的那只手,脑子里闪过的是一百种让那只手再也碰不了任何东西的方法。但他不能。这里是中国的大学,他是受邀来讲座的教授,他必须维持最基本的……
“哎呀!同学们!”
校方领导终于挤了进来,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教授。他打着哈哈,声音刻意放大:“东村教授的电脑里有非常重要的原始研究数据!涉及国际合作项目,保密级别很高!大家理解一下,理解一下哈!”
领导一边说,一边用身体巧妙地隔开了东村和学生,同时给东村递了个眼神,注意场合,东村教授。
东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再缓缓收缩。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手指掐在一起的刺痛。但他控制住了。
必须控制住。
他重新调整面部肌肉,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抱歉。”他对那个还在发抖的男生说,虽然微笑着,但是语气几乎和刚才无异,“我有些……神经质。这项研究对我很重要。”
男生忙不迭地点头,逃也似的挤出了人群。其他学生也识趣地散开,但窃窃私语声已经像水波一样在报告厅里扩散开。
校领导擦了擦额头的汗,引着东村走向后台休息室:“东村教授,您别往心里去,学生们不懂事……咱们去休息室喝口茶,压压惊。”
东村沉默地跟着。他的手指依然紧紧攥着电脑包,指关节泛白。包里的电脑里其实没什么机密数据——真正的核心资料都在加密服务器里。但他生气的原因与数据无关。
他讨厌一群无知的蠢货碰他的东西。
如果是平常,他可能会装作无事发生,但是现在他没有精力陪他们扮演一个好好先生。
东村敏郎努力地把关于佟家儒的一切抛出脑海,但是他做不到,如今人就已经近在咫尺,可是他却见不到。
休息室里,校领导殷勤地泡茶。东村坐在沙发上,电脑包放在腿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手的边缘。领导在对面坐下,开始说一些场面话:讲座多么成功,学生反响多么热烈,希望以后常来交流……
东村机械地点头,回应,应付附和着。
也许他该主动联系。就借着他上次说的“单独请你”的由头好了,对,对,不管他答不答应,总能听见他的声音。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区别于其他人的简单的人名备注,那个独特的仅有的名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