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藏在连绵青山的褶皱深处，一弯清溪穿镇而过，碧水绕巷，常年被轻薄雨雾笼着，连时光淌过这里，都似被水汽浸得慢了几分。

镇上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雨天更是泛着淡淡的水光，炊烟与雾气缠在一起，飘出老远，是个连风声都温柔的避世小地。

镇口临河那侧，立着一间小小的药茶铺，没有匾额，没有名号，只在老旧木色门楣上，悬着一串风干的草药——薄荷、紫苏、金银花、淡竹叶，都是清润安神的寻常物什。

风从溪面拂来，便摇落满门清苦又安心的香气，混着水汽，闻一口，心都能静下来。

铺子的主人，是周清珏。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温静柔和，像浸在溪水里的玉，没有半分锋芒。

性子也是沉缓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慌不忙。

她不懂江湖恩怨，不知刀光剑影，心里装的，全是草药性味、茶汤冷热、火候分寸。

父母早逝，只留给她几册纸页泛黄的粗浅医书、一方小小的院落，她便凭着这点从书里啃出来的本事，守着这间药茶铺，日出煎茶，日暮收药，过着不问世事、安稳清淡的日子。

这日，天阴沉沉的，细雨从清晨一直绵绵落至午后，淅淅沥沥，敲得屋檐滴滴答答，敲得河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

铺内烧着一小盆炭火，暖意浅浅漫开，不灼人，只暖得人四肢发松。

陶壶坐在火上，壶口冒着细白热气，沸水轻响，咕嘟咕嘟，是雨天里最安稳的声音。

周清珏坐在小案前，垂着眼，正细心整理刚晒干的薄荷。

叶片青绿干爽，清香扑鼻，她指尖轻捻，将碎叶与整叶分开，动作轻柔又认真，仿佛世间除此之外，再无他事。

就在这时，门口那方粗布门帘，被人极轻、极缓地掀开了。

没有风风火火的闯劲，没有急促的脚步声，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

周清珏下意识抬眼望去。

门口立着一名男子。

一身素色旧布衣，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只是料子单薄，挡不住深秋阴雨的寒气。他身形清瘦得近乎脆弱，肩背微微含着，像是被常年不断的病痛压去了大半气力，连站着，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手中握着一把旧竹伞，伞沿不断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痕。发梢被冷雨打湿，软软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脸色是一种久病不愈的浅白，近乎透明。

眉眼生得极清俊，是那种看过一眼便难忘记的温雅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眼底黯淡无光，目力明显不佳，看人时总要轻轻顿一顿，才能慢慢聚焦。

他身上没有江湖人的锐气，没有行路人的风尘仆仆，更没有寻亲访友的急切。只有一种近乎燃尽的安静，像一朵在寒雨里即将凋零的白莲，浮在水面，随波逐流，不挣扎，不执着，不强求，连活着，都带着几分顺其自然的淡。

周清珏心下微顿，却依旧温和，轻声开口：“客官，要喝茶吗？”

男子缓缓抬眼，目光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身上，声音低哑微颤，每一个字都透着中气不足，像是稍稍用力，便会牵动体内的痛楚：“有……热茶吗？”

“里边角落避风，您坐。”周清珏抬手轻轻指了指最里侧、离炭火最近、又不被风吹到的位置。

男子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

他步子慢而稳，却轻得仿佛怕惊动了铺里的暖意，怕惊扰了这一方小小的安宁，一步一步，缓缓挪到角落的木桌旁坐下。落座那一瞬，他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舒展开，轻轻喘了口气，才将那把旧伞靠在桌边。

周清珏将这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她懂病痛缠身的不便，也懂不愿被人过多打量的心思，只转身回到炉边，特意挑了最温和不伤胃的甘草，细细沏了一杯热茶，温度比寻常待客更暖上几分，刚好能熨帖冷透的四肢。

她端着茶杯，轻步走过去，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男子闻声，缓缓抬眼，对着她极浅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淡，淡得几乎要融进雨雾里，却干净清透，像雨过天晴后的第一缕光，一瞬间，便让这间小小的药茶铺，都亮了一瞬。

“多谢姑娘。”他声音依旧轻缓。

周清珏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话语，轻步退回自己的小案前，继续整理手中的薄荷。

她不知道他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有过怎样的过往。

她只知道，这个男子，叫李莲花。

一个病得很重、却异常安静、连呼吸都轻得怕打扰别人的客人。

而这间小小的药茶铺，在这绵绵冷雨里，暂时成了他可以歇一歇脚、喝一口热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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