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天降暴雨。
风如狂啸,卷着雨柱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整条街巷都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
河水早已漫过堤岸,浊浪翻滚,镇上人家尽数闭门不出,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周清珏坐在铺中,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样的天气,便是身强体健的人都不愿踏出家门半步,更何况是李莲花那样单薄虚弱的身子。
她想,他今日,定然是不会来了。
心底某处,竟悄悄松了口气,又隐隐空了一块。
她不愿他在这般风雨里折腾,可真盼不到他来时,又莫名觉得冷清。
谁知临近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雨势最凶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
不重,却在这风雨交加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像是有人撑到了极致,再也站不住,软倒在地的声音。
周清珏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快步冲到门边,一把推开木门。
狂风夹着冷雨瞬间扑了进来,打湿她的衣襟。
雨幕之中,李莲花就倒在门槛边上。
油纸伞滚落在一旁,早已被风雨打歪、浸透。
他整个人蜷缩在湿冷的泥水里,衣衫湿透,紧贴在单薄的肩背上,脸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连嘴唇都泛着一层青灰。
指尖冰冷僵硬,呼吸微弱得近乎于无,若不仔细去探,几乎察觉不到起伏。
他本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想撑到她门前,只求一口暖茶,稍稍压下体内那股翻江倒海、撕咬脏腑的毒发之意。
可终究,一步之差,刚到门口,便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周清珏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但她没有慌。
多年独自谋生,让她在危急时刻反而异常冷静。
她立刻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拖地将他从雨里拖进门内,关上木门,隔绝一屋风雨。
里间只有一张小榻,她将他轻轻放平,又飞快抱来厚棉被,一层一层裹紧他冰冷的身子,随即转身去灶下,添柴烧火,让炭火噼啪燃烧,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她不懂他身上究竟是什么怪病,只能判断出他此刻气息将绝、元神涣散,再晚一步,便真的回天乏术。
她不敢用猛药,只拣最温和、最固本、最能缓气安神的草药,快速配好,下锅急煎。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炭火的暖意,驱散了屋内的湿冷。
昏沉之中,李莲花眉头紧紧蹙起,喉间时不时溢出一两声极轻极闷的哼声,细微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碧茶之毒在他经脉里肆意啃噬、拉扯生机,痛到极致,却连呻吟都无力发出。
他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轻颤,不是冷,是痛,是虚弱到极致的本能反应。
周清珏坐在榻边,一动不动,静静守着。
她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紧蹙不放的眉峰,看着他在昏睡中仍微微发颤、冷得发青的指尖。
这个人,明明病得一碰就碎,弱得一口气就能吹倒,却每次来见她,都要撑着一身温和淡然,笑眼浅浅,语气轻缓,从不让人看见他半分狼狈与痛苦。
硬撑得让人心头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暖了屋,药香浸了衣。
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一片模糊,周遭光影朦胧,他看不清陈设,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意,鼻尖还萦绕着一丝属于她的、干净清浅的气息。
身旁,坐着一个安静而安稳的身影。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一吹就散:
“……周姑娘?”
“我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捧温水,稳稳落在他心尖上。
李莲花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想道歉,想解释,想像往常一样说一句“打扰了,我这就走”。
可他刚一用力,便被她轻声打断。
“你别动。”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下一句,直白得近乎残酷,却又真心得让人无从反驳。
“你现在出去,会死在路上。”
没有安慰,没有隐瞒,没有半句虚言。
李莲花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一生,他听过太多话。
年少时,多是写奉承的话,他沉溺其中,后来,是一些怨怼的话,也困住他好些年。
所有人都在盼他强,盼他扛,盼他无所不能。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直白、这样平静、这样实在地对他说:
你出去,会死。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疲惫,还有一丝……积压了半生、终于得以卸下的轻松。
原来不用强撑,原来坦然承认自己不行,是这样轻的一件事。
他望着模糊的光影,声音轻而软,却异常认真。
“……好。”
作者有话说感谢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