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某个周六的傍晚,我跟室友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六点的食堂像一口翻滚的锅,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里的宫保鸡丁和清炒时蔬冒着热气,勺子碰着餐盘叮当作响,电视里模糊的新闻声、几十张桌子同时发出的咀嚼声交织在一起。
“吃完回宿舍打排位赛啊。”老李嘴里塞满饭,含糊不清地催促着,手里的筷子像指挥棒似的挥舞。
我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拿起手机准备看时间。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一条新消息静静地躺在顶部——是QQ的新消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了大学以后,这个曾经占据我青春大半时光的软件,早就被微信和各种课程群挤到角落里去了。上一次打开是什么时候?应该是班级群里发文件吧。
解锁屏幕,点开那熟悉的蓝色图标,消息列表第一行,是个久违的头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橘猫侧影,眼神慵懒地看着镜头。备注显示:张冰心。
我的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点开对话框,只有一行字:“我来你们学校了,出来见个面。”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大脑嗡嗡作响,像是卡顿后又重新启动的机器。
“干嘛呢?走啊!”阿凯已端着空盘子站了起来。
我下意识把手机屏幕往下翻,“你们先走,我回个消息。”
“又是哪个妹子?”老李凑过来,被我侧身挡住。
他们嘻嘻哈哈推搡着离开。
食堂的喧嚣似乎瞬间退去,我又点开那条消息,指尖有点凉。
张冰心,高中同桌,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我们关系很好,会互相分享零食,她不想去接水时,会把我水杯里的水倒进她的杯子喝;她会耐心辅导我的英语和数学;晚自习她不敢一个人去厕所,就叫我陪她穿过那片月光斑驳的竹林。
我们关系好到班主任都曾把我叫到办公室,委婉提醒:“同学间关系好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
我喜欢她吗?或许有超过朋友的好感,可她那时有男朋友,从高一到高三都在谈恋爱。那男生是理科尖子班的学霸,常在教室门口等她,下雨天送伞,大考后在校门口等她并肩走远。
我把那份悸动压在心底,以“好朋友”的身份和她相处。
毕业那天,我们在走廊告别。她说:“以后常联系啊。”我说:“一定。”
但“以后”像漩涡,不同城市、生活节奏、朋友圈,让QQ头像从彩色变灰,聊天记录停在“新年快乐”的群发祝福上。我们两年没联系了。
而此刻,这条消息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真的假的?别逗我。”
几乎是秒回,一张照片过来,是我们学校正门,夕阳下“XX大学”四个鎏金大字泛着光,一角还有她纤细的手比着“V”。
又一张照片紧随其后,学校东区静园草坪,标志性老银杏树下,长椅上有只米白色帆布包。
“我在这里等你。”
心跳声在耳膜鼓动,是真的。
“等我,马上到。”
发完消息,我几乎是冲出食堂的。傍晚的风带着初夏微热,吹在脸上有些凉意。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打开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老林回来啦!快快快,四排缺一!”阿凯头也不回喊道。
“你们玩,我有点事出去。”
“啥事啊?”老李摘下耳机,满脸坏笑,“约会?”
“吃太撑了,散散步。”我敷衍着,从衣柜翻出上周刚买的浅蓝色衬衫。
“哟呵,散步还换衣服?”小王挑眉。
我没理他们,冲进卫生间。镜子里自己头发有些乱,下巴剃须后有点青色。我接水洗脸,用湿手捋头发,检查衬衫领子是否整齐。
走出卫生间时,三个脑袋从显示器后探出。
“不对劲。”老李摸着下巴。
“很不对劲。”阿凯附和。
“散个步而已,至于吗?”小王咧嘴笑。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了。”
关门时还能听见他们的起哄声。
静园草坪是学校风景最好的角落之一,傍晚光线柔和,栀子花开放,空气甜香,所以成了情侣们偏爱的约会地。
到达时,已经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或走在石板路,夕阳镀上暖金色。
我在老银杏树下停下,四周看看,没她的身影。
拿出手机发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你到了吗,我也在找你呢。”
我们都没提打视频,或许彼此都默认即便两年不见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对方。
我沿石板路慢慢走,视线扫过每张长椅、每处树影。路过一对情侣时,男生喂女生吃冰淇淋,女生笑着躲开。
心底莫名有种微妙感觉,我和张冰心,现在算什么呢?
走过第三个拐角时,身后传来轻笑声。
转身。
她站在我身后三米处,夕阳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影子。她剪短了头发,齐肩长,发尾微内扣。穿着淡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匀称小腿。手里拎着米白帆布包,肩带挂着毛绒挂件——一只橘猫,和她QQ头像一样。
“林默,”她笑着叫我的名字,“你一点没变。”
我张张嘴,喉咙干:“你……也是。”
这是谎言,她变了又好像没变。五官还是记忆中的,但少了稚气,多了沉静,笑起来眼睛依旧弯成月牙。
“就你一个人吗?”我问。
“没有呀,我闺蜜陪我,高中你应该见过的,经常来找我。我这次来你们学校就是来找她玩的,刚才她找她男朋友去了,刚好你也在这个学校,我就想顺便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