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在周五下午举行,是高二年级的内部友谊赛,但因为顾北辰和周屿分别代表两个班级出战,还是吸引了不少观众。阳光透过体育馆高处的玻璃窗,切割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灰尘和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江璟原本不想来。
人群、噪音、过于明亮的灯光,都会加剧她胸口的窒息感。但作为班级一员,不来似乎又显得过于刻意。她找了个最角落、靠近紧急出口的看台位置坐下,将自己半隐藏在立柱的阴影里。
比赛很激烈。顾北辰作为主力控卫,技术娴熟,突破犀利,每一次得分都能引发女生们的小范围尖叫。他确实有耀眼的资本。周屿则是另一种风格,作为得分后卫,他出手冷静精准,几乎不带情绪,像一台精密计算的机器,在对手松懈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
江璟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任何一人身上。她看着场内快速移动的人影,眼神却是涣散的,仿佛透过他们,看着某个遥远而不存在的地方。欢呼声、哨声、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包裹,越收越紧。她开始感到耳鸣,手心渗出冷汗,胃部隐隐抽搐。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腹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丝巾结。
“江璟?”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璟迟缓地转过头,看到秦砚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看你脸色不太好,喝点水?”
江璟看着他手中的水瓶,塑料包装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很清凉。她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接过,低声道:“谢谢。”
指尖相触的瞬间,秦砚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凉,即使在闷热的体育馆里。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不用。”江璟摇摇头,拧开瓶盖,小口抿了一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些许恶心感。她重新将视线投向场内,依旧是那种没有焦点的状态。
秦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判断不出她到底在看谁。不是顾北辰,也不是周屿。她好像只是需要一个向外看的姿势。
比赛进入白热化,最后两分钟,比分胶着。顾北辰带球突破,被对方两人包夹,他果断将球传给外线空位的周屿。周屿接球、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砰!”
球进了。三分绝杀。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顾北辰和周屿击了下掌,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欣赏。队员们围拢过来庆祝。苏雨薇和几个女生也跑下场,递水递毛巾,笑容明媚。
江璟在这片沸腾的喧嚣中,悄悄站起身。
秦砚立刻察觉:“要走了?”
“嗯,有点闷。”江璟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声浪里。她没再看场内,转身沿着看台边缘的通道,朝紧急出口走去。背影单薄,步履有些虚浮,仿佛随时会融进那片阴影里。
秦砚看着她离开,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江璟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摔了跤会撇着嘴要他拉,得了小红花会第一个跑来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生气。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鲜活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这副……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
是因为顾北辰吗?可最近,她明明连看都不怎么看顾北辰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他心里悄然滋生。
江璟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去图书馆。她沿着体育馆后面僻静的林荫道慢慢走着,直到走到人工湖边的长椅旁。这里远离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她在长椅一端坐下,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
太吵了。太亮了。太多人了。
那种被隔绝在玻璃罩外的感觉又来了。她能看见世界的热闹,却无法感受其中的温度。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手腕下的旧伤在新伤叠加下隐隐作痛,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江璟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她附近停顿了一下,然后,一瓶插着吸管的盒装牛奶,被一只修长却有些苍白的手,轻轻放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江璟缓缓抬起眼,看见周屿穿着比赛后被汗浸湿又干了的球衣,安静地站在那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眼神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好像只是路过,顺手放了瓶牛奶。
两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周屿才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凉意:“低血糖?”
他看到她刚才在看台上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江璟怔了怔,摇头:“不是。”
“哦。”周屿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也没走。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平静的湖面。奇怪的是,他的存在并不让江璟感到被打扰,反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某种程度上,分担了这片空间过于沉重的寂静。
江璟伸出手,拿过那盒牛奶。温的,应该是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她插入吸管,慢慢地喝了一小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稍稍驱散了些许舌尖的苦涩。
“谢谢。”她说。
周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她握着牛奶盒的手。丝巾因为动作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交错着几道淡粉色和暗红色的伤痕,新旧重叠。
他眼神暗了暗,移开视线。
“竞赛班的作业,”他突然说,“下周三交。最后两道题超纲,可以参考奥赛教程第135页的例题。”
这是在……提醒她?江璟有些意外。原主在竞赛班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周屿更是从未和她有过学习之外的交流。
“我……可能跟不上。”江璟实话实说。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和这具身体原本就不扎实的基础,那种难度的题目如同天书。
“随便你。”周屿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不会可以空着。”说完,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背影清瘦挺拔。
江璟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又看看周屿消失的方向,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很陌生的感觉,不是来自原主残存的情感,更像是一种……久旱逢霖般的细微触动。尽管那“霖”只是一盒温牛奶和一句算不上关心的提醒。
她坐在长椅上,慢慢喝完了那盒牛奶,直到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色,才起身慢慢往回走。
她没有注意到,在另一条小径的树影后,季尧抱着几本心理社团的资料,默默注视了她许久。从她独自离开体育馆,到在长椅上蜷缩,再到周屿出现又离开,以及她最终起身时,脸上那种深重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空洞。
季尧的镜片后,眉头深深皱起。这种状态,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心情不好”或者“失恋”范畴。那是一种更深层、更系统的消耗与绝望。
而体育馆内,喧嚣已经散去。顾北辰用毛巾擦着汗,目光下意识地在看台上扫了一圈。那个总是用热烈到让他烦躁的目光追逐他的身影,今天似乎没来?或者来了又走了?他并不在意,只是觉得……有点过于安静了。往常,江璟总会想尽办法挤到他附近,哪怕只是递上一瓶他根本不会接的水。
苏雨薇走过来,笑容甜美:“北辰,刚才那个三分球太棒了!晚上班里说去聚餐庆祝,你去吗?”
顾北辰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将那份莫名的异样感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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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对于江璟来说,是更漫长的煎熬。空旷的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父母关切却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她。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窗帘紧闭,躺在床上,看着光线在天花板上的移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周日晚上,失眠再次袭来。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让她的头痛加剧,情绪也跌落到更深的谷底。那种毫无价值、毫无意义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她坐起来,拿出那个小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颤抖地写下:
“为什么存在这么难?”
“呼吸是负担。”
“他们都说会好起来,可是‘好起来’在哪里?我看不见。”
“是不是只有彻底消失,才能停止这种痛苦?”
写到最后一句,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将它塞回抽屉最深处,连同那个白色的药瓶。然后,她走进浴室,打开冷水,用力冲洗着脸,试图用刺骨的冰凉让自己清醒。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红血丝,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她慢慢卷起睡衣袖子,看着手臂上新旧交错的痕迹。最近的一次是三天前,在数学课上,听着完全无法理解的公式推导时,用圆规的尖脚划下的。不深,但足够留下鲜红的印记和持续的刺痛。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控制不住。身体上的痛,是唯一能短暂证明自己还“感觉”着、还“存在”着的方式。
周一回到学校,江璟的状态更差了。她几乎一整天都趴在桌上,连去接水的力气都没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顾北辰终于觉得不对劲。
课间,他看到江璟依然趴在桌上,而苏雨薇和几个女生正说说笑笑地从她旁边走过,不小心碰掉了她桌角的一支笔。笔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江璟似乎被惊动了,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苏雨薇弯腰捡起笔,轻轻放回她桌上,小声说了句“抱歉”。江璟依旧没有反应。
顾北辰的眉头拧了起来。若是以前,江璟要么会借题发挥,指责苏雨薇;要么会立刻坐起来,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现在这种彻底的、死气沉沉的沉默,让他感到陌生,甚至……一丝莫名的不安。
午休时,秦砚拿着学生会下发的活动通知,走到江璟桌边,想问她有没有兴趣参加(他知道希望渺茫,只是想找个理由和她说句话)。却看见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江璟?”秦砚弯下腰,压低声音。
江璟猛地一颤,抬起头。秦砚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的眼睛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脸上是一种濒临崩溃却又强行隐忍的痛苦。
“你……”秦砚呼吸一窒。
江璟却迅速低下头,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急促地说:“我没事。”然后猛地起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秦砚想追出去,却被几个过来问通知细节的同学拦住。等他脱身,走廊里已经不见了江璟的身影。
江璟跑进了教学楼最偏僻、几乎废弃的旧艺术楼,在布满灰尘的楼梯拐角蹲了下来,终于无法再抑制,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某个具体的人或事,只是那沉重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痛苦,终于冲破了摇摇欲坠的堤防。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全身的脱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斑驳的墙皮。
这时,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江璟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来人是谁。她不在乎了。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找到你了。”是季尧的声音,温和,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度的关切,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在她面前蹲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递过来一包未开封的纸巾,还有一颗独立包装的牛奶糖。
“这里灰尘大,对呼吸不好。”他说,声音像午后透过梧桐叶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吃点糖,或许会感觉好一点。血糖低的时候,情绪容易失控。”
江璟迟缓地转动眼珠,看向他手中的东西,又看向他的脸。季尧的眼神很清澈,带着理解和一种专业的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包容的坦然。
很奇怪,这种坦然没有让她感到被冒犯,反而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丝。她伸出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接过了那颗糖,却没有接纸巾。
季尧也不介意,将纸巾放在她旁边的地上。“我路过,听到声音。”他简单解释,然后站起身,“要上课了。从这里回主楼,从后面绕,不容易被人看见。”他指了个方向,然后冲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安慰或追问。
江璟捏着那颗小小的牛奶糖,塑料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慢慢剥开糖纸,将圆圆的糖粒放进嘴里。甜味再次蔓延开来,混合着眼泪的咸涩。
她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预备铃远远传来,才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按照季尧指的方向,慢慢走回主楼。
下午的课,她依旧浑浑噩噩。但顾北辰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他看到她红肿未消的眼睛,看到她更加苍白的脸色,看到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几乎实质化的颓败气息。
他忽然想起她手腕上总是缠着的丝巾。想起她最近异常的安静。想起刚才她冲出教室时,秦砚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
一个荒谬的念头闯入他的脑海:她是不是……真的不太好?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江璟的手段太多了,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以退为进的把戏?
只是,心底那丝异样,却再也无法轻易忽略。
放学时,江璟收拾得很慢。等她走出教室,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在楼梯拐角,她遇到了似乎也在等人的周屿。
周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写复印的笔记,递给她。
“竞赛班笔记。”他言简意赅,“重点划了。”
江璟愣住。
“看不懂就算了。”周屿说完,将笔记塞进她手里,转身下楼,依旧是他独来独往的风格。
江璟拿着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笔记,封面上是周屿锋利工整的字迹。她翻开,里面是清晰的知识点梳理和例题,重点部分用红笔标出,甚至在一些特别难懂的地方,还有简短的注解。
这绝对不是随便应付的东西。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屿消失在楼梯下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笔记,胸口那块坚冰般的沉重,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的光。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上一层楼梯的阴影处,顾北辰靠着墙壁,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江璟握着笔记,脸上闪过的那一丝茫然和……类似于触动?的表情,看着周屿冷漠却主动递出笔记的行为,心中的烦躁感更甚。
周屿那种独狼一样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江璟……她到底在干什么?
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微妙情绪,悄然滋生。
夜幕降临,江家别墅。
江璟反锁了房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周屿的笔记,旁边是那个白色药瓶和小笔记本。药瓶里的药片又少了几颗。笔记本上,今天新添了一行极其轻微、几乎力竭的字迹:
“今天有人给了我一瓶牛奶,一颗糖,一本笔记。虽然……我还是觉得很冷,很累。但……谢谢。”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药瓶,倒出两片药,和水吞下。然后,她卷起袖子,看着手臂上今天没有新增的伤痕,轻轻摸了摸那些凸起的旧疤。
或许……还不算太糟?
这个念头像流星一样划过她黑暗的脑海,转瞬即逝。深重的疲惫和虚无感再次涌上,将她拖入熟悉的冰冷深渊。
她不知道,在她楼下,秦砚正站在江家门外,犹豫着是否要按门铃。他下午最终还是不放心。
她也不知道,顾北辰在自家书房,对着习题册却有些心神不宁,眼前总闪过她通红隐忍的双眼。
她更不知道,周屿在台灯下做着更艰深的奥数题时,笔尖停顿了几次。
而季尧,在心理社的活动记录本上,写下了新的观察案例,眉头紧锁。
四个人,以不同的方式,开始被那个沉默地坐在阴影里、逐渐枯萎的女孩所牵引。风暴的种子已经埋下,只等一个契机,彻底破土而出,将所有人卷入其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