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 普济医院外科主任医师
温屿 地理科考队队员
深秋的暮色来得很早,不过傍晚六点,城市已经被一层灰蓝色的雾霭裹住。风从街道尽头卷过来,带着凉意,钻进行人的衣领,也钻进温屿敞开的冲锋衣缝隙里。
他刚从野外考察驻地回来,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箱的滚轮在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裤脚沾着未清理干净的黄土与细沙,鞋边还嵌着一点山岩的碎屑。那是属于荒野的痕迹,也是地理学家常年奔波在外的印记。
只是此刻,这些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右脚踝,疼得快要站不住。
扭伤发生在三天前的山坳里,为了采集一组岩层样本,他踩空了半脚,落地时听见一声轻微的闷响。当时忙着收尾工作,他只是简单冰敷了片刻,咬着牙撑完了所有野外任务,直到坐上返程的车,放松下来的瞬间,剧痛才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等到了A市,脚踝已经肿得发亮,皮肤绷成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顺着骨头缝往里扎。
温屿扶着路边的树干站定,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浅色的唇瓣因隐忍而微微抿紧。他身形清瘦,气质温和,长期日晒让他肤色呈一层干净的浅麦色,眉眼柔软,却带着一种独属于长期独处者的疏离。像一座远在海上的岛屿,安静,沉默,自成天地。
他没有回家,直接让出租车停在了普济医院门口。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浓郁、干净、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瞬间盖过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泥土与草木气息。医院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电子屏不断滚动着科室与医生名字,嘈杂却有序。
温屿单脚撑着地,慢慢挪到自助挂号机前。指尖因为疼痛有些发颤,他操作得很慢,屏幕亮起,科室选项一列列滑过。
——骨科。
他没有犹豫,点了进去。
晚间出诊的医生不多,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名字。
沈砚。
主治医师,外科(骨科方向)。
温屿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下确认。挂号单从机器口缓缓吐出,薄薄一张纸,印着他的名字、就诊时间,以及诊室号——十二楼,1207。
他收好单子,单手拎起背包,慢慢走向电梯。金属门合上,镜面映出他苍白的侧脸,睫毛垂落,遮住眼底微弱的倦意。他从没想过,回到这座城市的第一件事,是狼狈地走进医院,看一场拖延了三天的伤。
十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很多,暖白色的灯光铺在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1207诊室门口只坐了两位病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碘伏味。温屿找了个最角落的椅子坐下,将受伤的右脚轻轻抬起,脱离地面的那一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安静地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侧袋里露出来的地质锤挂饰。金属微凉,触感熟悉,那是他在无人区、山脉、河谷间最忠诚的伙伴。他习惯了与山川对话,与岩层为伴,习惯了风餐露宿,习惯了独自处理一切意外。
疼痛、疲惫、危险,都该自己扛。
这是地理学者的本能。
直到护士站的声音轻轻响起。
“温屿——1207诊室,温屿。”
他回过神,撑着扶手慢慢起身,微微跛着脚,推门而入。
诊室不大,却异常整洁。
办公桌一尘不染,病历夹按顺序摆放,笔架整齐,灯光柔和不刺眼。桌后坐着的男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温屿的呼吸莫名轻了半拍。
男人穿着一身熨帖到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气质清冷干净,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寒玉。他生得极好看,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色是沉静的墨黑,目光落过来时,不带情绪,却自带一种医生特有的、沉稳而锐利的审视感。
这就是沈砚。
A市普济医院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之一,以手稳、冷静、技术利落出名。
沈砚的视线先落在他微微跛行的腿上,再抬眼看向他的脸,语气低沉平稳,没有多余温度,却让人莫名安心。
“坐。”
温屿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放得很轻,怕牵动伤处。他抬眼,声音温和略带沙哑:“沈医生。”
“哪里受伤?”沈砚拿起桌上的挂号单,目光扫过“温屿”两个字,指尖轻轻一顿。
“脚踝,扭伤。”温屿回答,伸手轻轻挽起右侧裤脚。
当那片高高肿起、泛着青紫的脚踝暴露在灯光下时,沈砚原本平静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伤得比看上去重得多。
软组织严重肿胀,局部有淤血,关节形态轻微异常,一看就是延误处理导致的加重。
沈砚没多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旧平稳:“我检查一下,可能会有点疼,忍住。”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常年握手术刀与持针器才会有的稳定形态。指尖微凉,带着消毒凝胶的淡香,轻轻触碰到温屿皮肤的那一刻,温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不是疼。
是陌生的、清晰的、突如其来的触碰。
沈砚的动作很专业,轻按、按压、活动关节、判断韧带与骨骼情况,眼神专注,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伤处,没有半分逾矩,却因为距离太近,让空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张力。
消毒水的味道里,混入了沈砚身上淡淡的、类似雪松的冷冽气息。
“扭伤多久了?”沈砚收回手,坐直身体,拿起笔。
“三天。”温屿低声答。
“为什么不及时处理?”沈砚抬眼,目光落在他略带风尘的脸上,还有脚边那个印着地质勘探标识的背包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野外工作?”
温屿微怔。
他没想到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
“嗯,”他点头,声音轻而温和,“地理考察,在山里,不方便及时就医。”
地理学家。
沈砚心里轻轻落下这四个字。
走遍山川,丈量大地,与荒野为伴,与危险相邻。
和他这种常年待在手术室与诊室里、活在无菌与规则中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砚笔尖在病历上落下清隽有力的字迹,语气恢复了冷静的专业判断:“韧带损伤,伴随软组织严重肿胀,没有骨折,但再拖下去,可能会发展成慢性关节不稳。”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这类工作,最忌讳脚踝反复受伤。”
温屿沉默。
他知道。
可有些路,必须走。
沈砚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医用弹力绷带、碘伏与消肿药膏,重新走到他面前。“我先给你固定包扎,这几天绝对不能负重,不要长时间站立,更不能剧烈活动。”
他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温屿整个人僵了一下。
医生蹲在他面前,低头认真地为他处理伤口,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手指稳定而轻柔,包扎时力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动作熟练得让人安心。
温屿垂眸,看着他的发顶,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长这么大,他习惯了照顾别人,习惯了独自硬撑,很少有人这样,蹲在他面前,为他处理一处不起眼的扭伤。
还是一个第一次见面、清冷又陌生的医生。
包扎完毕,沈砚站起身,将用过的棉球丢进医疗垃圾桶,洗手、擦干,动作一丝不苟。他回到桌前,写下用药与注意事项,每一条都清晰明确。
“药膏一天两次,绷带二十四小时不拆,三天后回来复查。”
温屿点头,接过医嘱单:“谢谢沈医生。”
他准备起身,却被沈砚一句平静的话叫住。
“你这类工作,外伤是家常便饭。”沈砚靠坐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墨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下次再受伤,不用重新挂号乱碰运气。”
温屿愣住。
沈砚的视线落在他仍微微发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像埋下一颗安静的伏笔。
“直接找我,挂我的号。”
“以后,别拿自己的身体,去换山川湖海。”
温屿坐在椅子上,望着桌后灯光下眉目清冷的男人,忽然觉得,脚踝的疼痛,好像在这一刻,悄然减轻了。
灯光柔和,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暖黄。
一个属于荒野,一个属于人间。
一个满身风尘,一尘不染。
一个习惯远行,一个负责停留。
温屿望着眼前这个清冷克制、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在意的外科医生,喉间轻轻动了动,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足够认真。
“好。”
他遇见了一座冰封的城市,也遇见了一个,为他落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