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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对你,我不后悔

展览开幕那天,沈清辞起得很早。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一件灰蓝色的旗袍——是去年在镇上裁缝铺做的,款式简单,但胜在合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是她自己的作品,八年前刚到小镇时做的那一枚。

安宁还在睡。小身子蜷成一团,小熊被他搂在怀里,一条腿搭在被子上,睡相和八年前一样豪放。沈清辞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他的腿塞回被子里。

“妈妈……”安宁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还早,再睡会儿。”

“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沈清辞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展厅在会展中心三楼,她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整。林昭站在门口打电话,看见她,匆匆挂了电话迎上来。

“沈老师!这么早!”

“怕路上堵车。”沈清辞笑了笑,“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都差不多了,您去看看自己的展位就行。”林昭边走边说,“对了,今天会有几个媒体过来采访,可能还有几个业内人士,您不用紧张,正常聊就行。”

“好。”

她的展位在展厅东侧,位置不错,光线也好。展柜里摆着二十几件作品——银杏叶胸针、蝴蝶胸针、缠枝纹手镯、点翠工艺的耳坠、还有一件她花了半年时间做的花丝镶嵌凤冠,是这次展览的主打。

沈清辞站在展柜前,一件一件看过去。每一件的制作过程都历历在目。那些漫长的深夜,那些被金属丝划破的手指,那些反复修改直到满意的时刻。它们是她八年的心血,也是她八年的见证。

“沈老师,这些全是您一个人做的?”旁边展位过来一个年轻姑娘,看着展柜里的作品,眼睛都直了。

“嗯。”

“太厉害了……”姑娘蹲下来,贴着玻璃看那只蝴蝶,“这个翅膀……这么细的丝,一根一根排出来的?”

“对。用了两种颜色的金丝,渐变的地方要慢慢过渡。”

“天哪……”姑娘捂着胸口,“我光看着就觉得眼睛要瞎了。”

沈清辞笑了:“习惯了就好。”

九点半,展览正式开幕。

人渐渐多起来。沈清辞站在展位旁边,给来来往往的人介绍作品。有些是普通观众,看了几眼就走;有些是真感兴趣的,会问很多问题,她一一解答。

十点多的时候,来了几个媒体。记者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怎么想到学这门手艺的”“最难的作品是哪件”“对传统非遗的传承有什么看法”。沈清辞答得很平静,这些都是被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年轻记者忽然问:“沈老师,我看资料上说您是锦城人?那怎么后来去了江南?”

沈清辞顿了一下。

“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她说,语气很淡,“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记者还想追问,林昭过来打圆场:“时间差不多了,沈老师还要准备下午的活动……”

采访的人散去,沈清辞站在展柜旁边,看着人来人往的展厅,忽然有些恍惚。

“一些个人原因”。

是啊。一些个人原因。

她低下头,看着展柜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灰蓝色旗袍,简单的盘发,唇边挂着礼貌的微笑。很得体,很正常,像任何一个参展的手艺人。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些个人原因”是什么。

下午两点,她回酒店休息了一会儿。

安宁已经醒了,正在房间里看电视。见她回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你回来啦!”

“嗯。吃饭了吗?”

“吃了。酒店送来的,有个叔叔敲门,我开门拿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陌生人敲门你怎么能开?”

“那个叔叔穿着酒店的衣服,戴着工牌。”安宁眨眨眼睛,“妈妈你不是说过,穿工牌的可以开吗?”

沈清辞被他噎住了。她确实说过。在酒店里,穿工牌的工作人员可以相信。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后怕。

“下次不管谁敲门,先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

“好。”安宁乖乖点头。

沈清辞摸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她带着安宁回到展厅。

安宁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趴在玻璃上看展品,一会儿仰头看头顶的灯光,一会儿问这个那个是什么。沈清辞牵着他的手,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和路过的人打招呼。

“沈老师,这是您儿子?”有人问。

“对。”

“真可爱!几岁了?”

“七岁半。”

安宁很配合地冲那人笑了笑,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

那人被逗笑了:“真乖。”

沈清辞笑着道谢,心里却有些恍惚。七岁半。她离开锦城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怀孕。她是在那座小镇上,一点一点看着这个小生命长大的。从一丁点大,到现在齐她腰高。

“妈妈,我想喝水。”

“好,妈妈带你去。”

她牵着安宁往休息区走。休息区在展厅西侧,要穿过整个展厅。安宁一路上问个不停,她就低着头回答,没注意前面。

“小心——”

她听见一声提醒,抬起头,已经晚了。

她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手里的咖啡杯一晃,咖啡洒出来,溅在他的西装袖口上,也溅在她的旗袍下摆上。

“对不起对不起——”沈清辞下意识道歉,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那张脸。

八年了。

那张脸瘦了一些,轮廓更深了一些,眼角有了极淡的纹路。但那双眼睛,那双她曾经以为自己无比熟悉的眼睛,正看着她。

严浩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震得她太阳穴发疼。

他的手还端着那个咖啡杯,袖口上一片褐色的污渍。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一直看着她。

那张脸上,从震惊,到不敢置信,再到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苏念?”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清辞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拉了拉。她低头,看见安宁仰着头看她,小声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妈妈。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凝固的时间。

沈清辞回过神来。她松开紧咬的牙关,让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再放松。

“对不起,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客气,疏离,“弄脏了您的衣服,真的很抱歉。”

她弯腰,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严浩翔没有接。

他只是一直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你是苏念。”他说,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我认得你。”

沈清辞直起身,看着他。

八年前,她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她想,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他,她可能会哭,可能会骂,可能会转身就走。可是这一刻真的来了,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先生,您认错人了。”她说,声音很稳,“我不叫苏念。”

“你——”

“我叫沈清辞。”她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是来参加这次展览的手艺人。如果您有空,可以去我的展位看看。东侧,十五号展位。”

她说完,低头牵起安宁的手。

“我们走吧。”

安宁乖乖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不动的叔叔。

“妈妈,”他小声问,“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你?”

“不知道。”沈清辞说,“大概是认错人了。”

“哦。”安宁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只是牵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休息区,她坐下来,把水杯递给安宁。安宁咕咚咕咚喝着水,她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她把它们攥紧,放在膝盖上。

“妈妈?”安宁喝完水,看见她的样子,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冲他笑了笑:“没事。妈妈有点累。”

“那我们回去睡觉?”

“好。等会儿就回去。”

她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展厅入口。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她。

她移开目光。

“安宁。”

“嗯?”

“刚才那个叔叔,如果以后你见到他,不要理他。”

安宁眨眨眼睛:“为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不是好人。”

“哦。”安宁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对“好人”和“坏人”的概念还很简单,妈妈说不是好人,那就不是好人。

沈清辞摸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昭匆匆走过来:“沈老师!您在这儿!有个贵宾想见您,说是对您的作品特别感兴趣——”

沈清辞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我过去。”

她牵着安宁,跟着林昭往展厅深处走。

路过东侧入口的时候,她看见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牵着儿子,从他面前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知道是你。”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贵宾是一位收藏家,对她的凤冠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沈清辞一一作答,语气平静,思路清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一直在冒冷汗。

安宁很乖,一直站在她身边,不吵不闹。只是偶尔会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担心。

送走收藏家,林昭凑过来:“沈老师,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清辞摇摇头,“可能有点累了。”

“那您先回去休息吧,今天差不多了。明天还有一天,不着急。”

沈清辞点点头,牵着安宁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她迈进去——

一只手,挡住了电梯门。

严浩翔站在门外。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和你谈谈。”

沈清辞没有动。

“先生,我说过了,您认错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清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看你了。”她说,“然后呢?”

严浩翔愣住了。

电梯门开始报警,嘀嘀嘀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没有松手,只是那样看着她。

“八年前,”他说,声音很低,“他们说你在那场火里……”

“八年前?”沈清辞打断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先生,八年前我在江南。我刚去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还好遇到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我们一直有联系。这次来锦城参展,就是他陪我一起过来的。”

严浩翔的目光微微一紧。

“他?”

“对。”沈清辞的语气很平静,“他叫马嘉祺,是那边做木雕的手艺人。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儿子,管他叫马叔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任何闪躲。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在哪儿?”

沈清辞笑了一下:“在酒店休息。他晕车,今天就没来展厅。怎么,您想见他?”

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严浩翔的心里。

他没有说话。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先生,电梯真的要关了。能请您把手放开吗?”

严浩翔没有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边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看着他们之间那种亲密的、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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