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歇了。
滨城市被秋雨洗过一遍,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凉意,天边翻出淡青色的光,天快亮了。
重案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打印机咔嗒咔嗒吐出卷宗,油墨味混着咖啡的苦涩,弥漫在整个空间。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队里几个年轻刑警已经撑在桌上打盹,只有简然和顾魏还保持着清醒。
简然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着结案报告。22岁的脸上没什么疲态,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像淬过寒铁。
赵坤的案子彻底落定,证据链完整,口供无翻供,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三条人命,一场披着鬼神外衣的卑劣杀戮,终是在她手里画上了句号。
“简队,你要不要眯两个小时?”顾魏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沙哑,“连续熬这么久,铁人也扛不住。”
简然摇头,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不用,习惯了。”
她的作息从来跟着案子走,案子不破,就不睡。这不是天赋,是硬生生逼出来的定力。
顾魏刚想说什么,办公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刺耳地炸响。
铃声尖锐急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惊醒了所有打盹的警员。
所有人瞬间抬头,神色一紧。
这部电话,只接最高级别的紧急命案报警。
简然几乎是立刻伸手,抓起听筒,声音冷静平稳:“刑侦支队,简然。”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恐惧,是辖区派出所所长,语气都在发抖:
“简队!城西古槐巷44号,老式居民旧宅,出大事了! 一家四口全部失联,邻居半夜听见里面有女人哭,还有人砸墙的声音,刚才我们破门进去……现场情况非常诡异,你们一定要尽快过来!”
“女人哭?砸墙?”简然眉峰微蹙,“有没有发现伤亡?”
“还不敢深入,里面……太邪门了。”所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屋子阴得吓人,我们一进门,手电都闪了三次,温度比外面低至少十度,而且……我们听见二楼有脚步声。”
“空无一人的屋子,有脚步声。”
空气瞬间一静。
顾魏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也沉了下来。
干刑警的,不信鬼神,但这种超出常理的描述,往往意味着最凶险的现场。
简然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只有冷冽的专注:“保护现场,不要触碰任何物品,不要单独上二楼,我们十分钟到。”
“明白!”
挂断电话,简然直接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动作干脆利落。
“顾魏,带人出现场。”
“城西古槐巷44号,民宅命案,情况不明,疑似多人受害。”
“是!”
顾魏立刻招呼队员,几秒钟内,所有人整装完毕,枪械、勘察箱、记录仪一应俱全。
凌晨五点四十分。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
两辆警车悄无声息驶入老城区。
古槐巷是滨城市遗留的百年老街,两旁全是砖木结构的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木窗腐朽,巷子里长满青苔,安静得可怕。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越低。
明明已经入秋,这里却阴冷得像寒冬,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女人在低声啜泣。
44号旧宅,位于巷子最深处。
一栋两层小楼,黑瓦灰墙,院门虚掩,门前长着半人高的荒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斜斜压在屋顶,枝桠扭曲,像一双双抓向天空的鬼手。
整栋房子透着一股死气。
辖区民警守在门口,个个脸色发白,看见简然一行人,像是看见了救星。
“简队,顾队,你们可来了。”所长快步迎上来,声音发虚,“我们没敢乱动,就站在玄关,二楼的脚步声停了,但我们能听见……有人在叹气。”
简然抬眼,望向那栋漆黑阴森的小楼。
门窗紧闭,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窗帘背后,静静盯着他们。
她戴上手套鞋套,没有丝毫犹豫:“我先上。”
“简队,我跟你一起。”顾魏立刻跟上。
简然点头,抬手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霉味、潮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阴冷刺骨。
简然抬手打开强光手电。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客厅的一瞬间——
所有警员,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就连顾魏,都瞳孔微缩。
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扭曲、残缺、却依旧能辨认出来的圆。
与赵坤案一模一样的圆。
只是这一次,油漆变成了粘稠刺目的红。
不是油漆。
是血。
简然握着电筒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往前走了一步,光束缓缓上移。
二楼楼梯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同时,一个轻飘飘、冷冰冰的女人哭声,幽幽地从二楼传下来:
“救……我……”
哭声细弱,缥缈,像从地狱里飘上来的一样。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头皮炸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简然站在客厅中央,手电光束笔直照向黑暗的楼梯,清瘦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没有害怕,没有后退,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血画的圆。
空无一人的旧宅。
夜半的哭声、脚步声、叹气声。
还有那道一闪而过的白影。
这不是鬼神作祟。
是有人,在用比上一案更恐怖的方式,再次向她挑衅。
简然缓缓抬起头,望向二楼无边的黑暗,声音清冷,穿透死寂:
“我来了。”
“不管你是谁,出来。”
黑暗之中,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碎的、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吱……吱……吱……
从二楼天花板,从墙壁里,从地板下,四面八方,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