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区的天光总是来得格外沉静，晨雾裹着淡淡的药草气，漫过一座座竹制医棚，将连日来的焦灼冲淡了几分。时疫在颜淡的妙手与萧凛的周全护持下，病患痊愈者日渐增多，原本愁云密布的村落里，终于能听见几声孩童细碎的笑闹，连吹过的风，都少了几分寒冽。

颜淡自清晨起便守在医案前，对照着病患的症状逐一调整药方，指尖在泛黄的药册上轻轻点过，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不容打扰。圣医族的弟子守在一旁，按着她的吩咐分拣药材、把控火候，动作间皆是对这位圣女的信服。

她指尖依旧带着连日施针留下的薄红，偶尔抬手揉一揉酸胀的眉心，那处隐秘的印记便会悄然泛起一丝温软，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暖意，从骨血里慢慢渗出来。颜淡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近来那处总是莫名发热，尤其是在见到萧凛的那一刻，滚烫得几乎要浮出皮肤。

“圣女，六殿下来了。”

弟子轻声通传，颜淡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药方上晕开一小团痕迹。她敛去眸底细微的波澜，缓缓抬眸，果见萧凛一身素衣立在医棚入口，晨光落在他肩头，扫去了几分皇子的冷肃，添了几许温和。

他身后跟着亲兵，手中捧着几捆新送来的艾草与晒干的苍术，皆是疫区清扫浊气、预防时疫的紧要东西。萧凛目光一落进医棚，便径直寻到了颜淡的身影，视线落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脚步不自觉放轻。

“今日病患情况如何？”萧凛走近，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一旁安睡的病患。他的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药方，又落回她微垂的眉眼，心底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轻轻泛起。

颜淡起身行礼，动作间少了最初的疏离，多了几分自然的亲近：“回殿下，重症者已过半好转，轻症者三五日便可痊愈，只需再固守几日，彻底清除浊气，时疫便能彻底平息。”

她说话时眉眼微扬，清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莲池，看得萧凛眸底的寒意一点点化开。他点头，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物资与防护我已尽数安排妥当，外围戒备也加派了人手，你只管安心诊治，其余诸事，有我。”

一句“有我”，轻描淡写，却重得能撑起整片疫区的安稳。

颜淡心头轻轻一颤，垂眸应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忽然想起昨夜萧凛为护病患与流民争执时的模样，想起他深夜巡查时孤挺的背影，想起他每次看向自己时，眸底藏不住的柔和——这个高高在上的六皇子，从不像皇宫里那些骄矜的贵胄，他心有苍生，亦有细暖，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贪恋这份安稳。

两人一静一动，一个低头整理药材，一个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医棚里只有药杵轻捣、药炉微沸的声响，气氛安静又缱绻，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不多时，一名弟子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走来，神色略带为难：“圣女，那位高烧刚退的老丈不肯服药，说汤药太苦，怎么劝都不听。”

颜淡闻言起身，刚要迈步，萧凛已先她一步开口：“我随你一同去。”

走到老丈的竹榻前，老人正别过头，满脸执拗。颜淡软声劝说，语气清温柔和，却依旧没能让老人松口。萧凛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没有皇子的架子，反倒像寻常晚辈一般，轻声细语地解释汤药对祛除余毒的紧要，又吩咐亲兵取来几块蜜饯，放在老人手边。

“良药苦口，服下这碗药，便能早日与家人团聚。”他的声音低沉缓和，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

老人看着眼前温和的皇子，终于不再执拗，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颜淡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萧凛耐心安抚病患的模样，心口像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她忽然明白，那些莫名的熟悉、无端的安心、失控的心跳，从不是错觉，而是她对眼前这个人，早已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细究的心意。

待安顿好病患，两人并肩走出医棚，晨雾已散，阳光落在乡间小道上，暖而不烈。

“殿下平日在宫中，也这般耐心待人吗？”颜淡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萧凛侧眸看她，阳光落在她清灵的眉眼上，晃得他心头微漾。他摇头，声音坦诚：“宫中规矩繁多，我素来不喜虚与委蛇，唯有在此地，看着病患渐安，民心渐稳，才觉心安。”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的眉心，语气放得更柔：“更何况，有圣女在此，这疫区的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一句话，说得颜淡脸颊微热，连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青青的田埂，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角。眉心的印记再次滚烫，与心底的悸动缠在一起，化作一团朦胧而甜美的情愫。

萧凛看着她略显慌乱的侧脸，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依旧不知眼前少女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人，不知眉心印记的来历，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相逢、一次次并肩中，牢牢系在了这个一身药香、温柔纯粹的女子身上。

风拂过药田，带来清浅的草木香气，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前尘记忆依旧尘封，天界过往依旧模糊，可凡尘里的朝夕相伴、眼底藏不住的在意、心头止不住的悸动，早已将宿命的线，缠得越来越紧。

藏在心底的情意，在药香绕影、晨光温柔里，终于悄悄露出了端倪。

第五章 药香绕影，心事微漾

第五章药香绕影，心事微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