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云梦莲花坞一片寂静,今天是魏无羡的忌日。
江莲心抱着一坛酒坐在湖边,望着倒映在莲花塘里的月亮,心中无比苦涩。
不过谁让她叫江莲心呢,这莲子心本就苦啊。
“江莲心?呵...这名字此时倒真是应景。”她自嘲。
“无羡哥哥,今年没来得及去姑苏给你买天子笑,你可不许生心儿的气。”她低头看着手边的另一坛没开封的酒,轻声呢喃。
随后,她拿起手中酒坛闷下一口烈酒。
月光照在她手边的佩剑,把剑穗上的银质物照的发亮。
那是云梦江氏的清心铃,魏无羡的清心铃。
当年魏无羡在夷陵失踪时随身携带的清心铃不慎遗失,后来被蓝忘机捡到,魏无羡身陨不夜天后蓝忘机曾用它来问灵,结果却一无所获。
江莲心一直记得当初蓝忘机将清心铃交还给她时所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他应该会高兴的。”
看着这清心铃,她的脑海里忆起了魏无羡。
云梦水天,他还是那个风流恣意的世家少年,曾经还抱她去放风筝,带她去摘莲蓬,给她做烤鸡.....
可是不夜天城,他却成了众人口中祸害苍生被人喊打喊杀的大魔头夷陵老祖,鬼笛陈情,阴虎符,他一人一笛一符,浑身邪气,人人畏惧。
曾经的云梦少年笑靥如花,后来的夷陵老祖,不会笑了。
记忆里的不夜天,魏无羡含泪看着混乱人群中的她,微微一笑,然后闭上眼睛向身后的悬崖倒去,决绝赴死。
蓝忘机拼了命的拉住魏无羡,可江澄却恨不得他死。
夷陵老祖终是掉下了万丈悬崖,连同他最后决绝的眼泪和曾经的笑靥如花。
江莲心那时就知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她的无羡哥哥了。
她放下酒坛抽出身侧佩剑,剑身从鞘中拔出时在月下更是发亮。
她手指抚过剑上的两个大字,轻声呢喃。
“醉心...蓝涣...”
她的佩剑名为醉心,这个名字是蓝曦臣给它取的,剑也是他赠的。
如果说,魏无羡是她此生心中的意难平,那蓝涣于她而言,便是那镜中花水中月,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及。
江莲心又灌下一口酒,心里苦笑。
[十六年啊,太长了,长到我连无羡哥哥的样子都快记不起来了,可是蓝涣啊蓝涣,为什么直到今日我却还是心系于你,想忘都忘不掉?明明......明明......你说过的,不可强求。]
是啊,不可强求。
可她喜欢蓝涣有错吗?
他终是不知,江莲心到底喜欢了他多久。
其实从初见他时开始,这个小丫头就喜欢上他了,很喜欢很喜欢,喜欢了整整十六年啊。
十六年前。

那时的江莲心刚好十岁。
莲花坞中小莲心闷闷不乐的坐在湖边发呆,江枫眠走了过来。
江枫眠“心儿,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是不是你阿娘又训你了?”
小莲心“嗯,阿娘说我不认真练功,把我训了一顿,可是阿爹,今天是心儿的生辰啊,心儿哪有心思练功?往年这个时候哥哥姐姐们都在家陪我过生日的,可今年他们去了姑苏,都没人陪我玩了,阿爹,心儿想他们了。”
小莲心撇着小嘴,煞是可爱。
江枫眠宠溺的摸着小莲心的头,笑的温和。
江枫眠“那我们过几日就去姑苏,去接哥哥姐姐们回家,好不好?”
小莲心激动的从地上跳起来。
小莲心“阿爹说真的?”
江枫眠依旧笑的温和。
江枫眠“阿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莲心听罢高兴坏了,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很快就要见到她的无羡哥哥、澄哥还有离姐姐了,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应该是没有比这个更能让她开心的事了吧。
几日后,姑苏云深不知处。

江澄牵着小莲心跟在江枫眠身后,三人刚走进中堂,就见到了跪在屋外的魏无羡。
见江枫眠来了姑苏蓝氏,魏无羡又惊又喜,一下忘了蓝启仁让他罚跪的事,直接从地上起身。
魏无羡“江叔叔,您怎么来了?”
江枫眠神色颇为严肃。
江枫眠“跪下!”
魏无羡只得再次跪回原地,而江枫眠则赶去见蓝启仁了。
江枫眠走后,小莲心立马撒开江澄,奔向魏无羡。
小莲心“无羡哥哥!”
魏无羡见是自家可爱的小妹妹,自然也是十分开心,抱着小莲心满是宠溺。
魏无羡“心儿在家乖不乖啊?有没有想无羡哥哥?”
小莲心“想,每天都想呢,可是无羡哥哥,你为什么要跪在这里啊?”
魏无羡“啊?呃...哥哥这是跟蚂蚁玩呢。”
江澄听罢,朝魏无羡翻了个白眼。
江澄“切,你就只能骗骗这丫头。”
魏无羡本想回怼,却被小莲心拦下。
小莲心“无羡哥哥,不理他,我们吃莲子,我带了好多来呢。”
小莲心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几个莲子给魏无羡。
来之前,她可是装了满满一袋子莲子呢。
魏无羡“哈哈...还是我家心儿好,知道心疼哥哥。”魏无羡接过莲子,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暗损江澄。
江澄再次翻了个白眼。
江澄“你个小丫头,到底谁是你亲哥啊?怎么只给他不给我?”
......
江枫眠因魏无羡与金子轩打架一事,被叫去和金光善谈话,双方再三思忖之下,考虑到这桩婚事并非当事人所愿,便决定解了金子轩与江厌离的婚约。
江澄告诉魏无羡后,魏无羡那是气得又忧又恼。
那时的小莲心只有十岁,哪里懂得他们所说的婚事婚约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和那金家退婚后,姐姐像是哭过。
小莲心不懂姐姐为何要哭,但还是安慰姐姐不要难过。
江厌离抹了抹泪,拍拍小莲心的头,说:
江厌离“以后,咱们心儿一定要寻一门好婚事,嫁一个真心疼你爱你的好夫君,切莫像姐姐这样。”
虽然小莲心那时不懂,但还是点头应允。
后来小莲心独自从阿离姐姐那儿回来,本想去找阿爹,却不料在庭院中迷了路。
蓝曦臣“你是谁家的孩子?”
忽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莲心回头,刚好对上那人的目光,廊下的那人很高,一身淡蓝色长衣,手持玉箫,正是蓝曦臣。
蓝曦臣微微一笑,小莲心瞬间看呆了。
他长得好看,整个人就像他腰间所挂的玉石一般温润。
他的笑也很好看,比无羡哥哥还要好看。
直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小莲心才回神。
蓝曦臣“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儿做什么?”他问。
小莲心“我...我找我阿爹。”小莲心答。
蓝曦臣“你父亲可是云梦江氏宗主江枫眠?”
蓝曦臣见她衣物上有九瓣莲的纹饰,便猜到她是云梦江氏中人。
小莲心点头。
蓝曦臣“你叫什么名字?”蓝曦臣饶有兴趣的问。
小莲心“可我阿娘说,不能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听罢,蓝曦臣笑了笑,心里觉得这个小姑娘十分可爱,他笑着向她招招手,让她走近些。
蓝曦臣“你过来些。”
待小莲心走到廊下,来到他面前,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糖果来,依旧笑着问她:
蓝曦臣“想吃吗?”
小莲心点点头。
蓝曦臣把糖果放到她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小莲心拿着糖果,却不吃,只盯着糖果看。
蓝曦臣“怎么了,不吃吗?”蓝曦臣又问。
小莲心摇摇头。
蓝曦臣却猜到了。
蓝曦臣“有心事?”他缓缓蹲下。
小莲心“我想留给姐姐吃。”
小莲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蓝曦臣。
蓝曦臣“为什么?”他问。
小莲心“因为姐姐被无羡哥哥讨厌的那个坏人给气哭了,所以我想留给她吃。”小莲心低头看着手中的那颗糖果,小声道。
蓝曦臣笑了笑,又拍拍她的头。
蓝曦臣“你真是个善良懂事的小姑娘。”
蓝曦臣话音刚落,小莲心突然抬头问他。
小莲心“大哥哥,你知道什么是婚事吗?”
蓝曦臣有些讶异,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会问这样的问题,不过还是回答了她。
蓝曦臣“婚事呢,就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跟他成亲,两个人要过一辈子的。”
小莲心“那夫君呢?”小莲心又问。
蓝曦臣“就是与你成婚,陪你过一辈的人。”
小莲心“所以离姐姐是想和无羡哥哥讨厌的那个坏人在一起过一辈的,是吗?”
果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蓝曦臣“你还小,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好了,我带你去找哥哥吧,你阿爹和蓝先生在谈事情,暂时不方便见你。”蓝曦臣拍拍她的头,浅笑道。
小莲心点头,看着蓝曦臣笑着起身,然后牵着她。
那时,她心里便想着,将来定要嫁给他这样温柔的人。
蓝曦臣一路牵着小莲心去找江澄。
江澄代江氏去送金宗主和金子轩一行人,回来的半途中正好碰上蓝曦臣,见蓝曦臣领着小莲心过来,江澄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小莲心闯了什么祸事被蓝曦臣逮住。
江澄“泽芜君,心儿怎么会和你在一起?莫不是她惹了什么事?”
蓝曦臣“江公子你误会了,令妹并未惹事,方才她想要去寻江宗主,却在庭院迷了路,正巧与曦臣遇上,只是,此刻叔父正与江宗主详谈要事,实在不便打扰,曦臣这才带她来找你。”
江澄“原来是这样,劳烦泽芜君亲自跑这一趟,家妹给你添麻烦了。”
蓝曦臣笑了笑,表示并没有添什么麻烦,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蓝曦臣“既已送到,那曦臣就告辞了。”
蓝曦臣同江澄行完告别礼后,转身要走,小莲心叫住了他。
小莲心“大哥哥!”
蓝曦臣回头,只见小莲心将腰间装着莲子的荷包取下来递给他。
小莲心“给你,好吃的。”
蓝曦臣“这是什么?”蓝曦臣接下荷包,问。
小莲心“莲子。”小莲心露出甜甜的笑容。
蓝曦臣走后,江澄一脸郁闷的看着小莲心。
江澄“你这丫头,那一袋莲子你连我都不肯分,魏无羡也就吃到几个,明明看你小气的很,这倒好,整袋子全送给了泽芜君,到底谁是你哥啊?”
小莲心朝着江澄做鬼脸,江澄虽然十分郁闷,但好歹是自家妹妹,只能宠着。
江澄“你呀,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小莲心“嫁不出去也不要你管。”
小莲心再次向江澄做鬼脸。
江澄“哎你个臭丫头,怎么跟你哥说话呢,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
雅室。
小莲心跟着魏无羡、江澄、江厌离来到雅室,因听学就要结束了所以几人特意来向蓝先生辞行。
刚进屋,小莲心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神色最严肃的蓝先生,那老头板着脸的样子比自家阿娘打她的时候还要令人害怕,小莲心吓坏了,连忙躲到魏无羡的身后。
魏无羡几人向蓝先生行礼,却唯独小莲心站着不动。
蓝启仁见此,便问。
蓝启仁“这个小姑娘是?”
江枫眠笑笑,答。
江枫眠“这是小女,江莲心。”
小莲心听到阿爹提起自己,怯怯的从魏无羡身后探出脑袋来。
江枫眠“心儿,不得无礼,快过来拜见蓝先生和蓝宗主。”
小莲心小心翼翼的从魏无羡身后走出来,给二人行礼作揖。
小莲心“心儿给蓝先生、蓝宗主行礼。”
蓝启仁这才满意的捋捋胡子点头。
蓝曦臣抿嘴一笑,随后看向魏无羡,说道。
蓝曦臣“有功必赏,有错必罚,魏公子,你在云深不知处所犯之过,也算是罚了,至于功嘛,江宗主想必自有赏赐。”
江澄“他能有什么功?”江澄不满。
小莲心是最听不得江澄损魏无羡的,索性连同魏无羡一起打闹江澄。
蓝启仁见状,咳了一声,示意他们注意举止。
不过看样子这个蓝先生是十分不喜魏无羡的。
蓝启仁“江宗主,这个魏婴实在应该是好好管教,原先他没有来,这帮世家子弟好歹没人起个先头,可自从魏婴一来,这些有贼心没贼胆的小辈们,被他一怂恿撩拨,夜游的夜游喝酒的喝酒。”
蓝启仁捋捋胡子,满脸写着对魏无羡不满。
正这时,从屋外又进来了一人,那人一身白衣,手里提着长剑,虽说是长得十分俊俏,但整个人却是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可尽管如此,魏无羡却还是喜他。
这是小莲心见蓝忘机第一面时就知道的。
因为自从蓝忘机进屋,魏无羡的目光就时不时的飘向他,还总露出喜悦的神色。
所以,无羡哥哥定是喜欢这个蓝二公子的。
临走时,小莲心特意向蓝曦臣挥手告别。
小莲心“我走了,再见。”
蓝曦臣也与她道别,含笑目送她离开。
只是当时的所有人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一场告别,会是日后这一切美好事物覆灭的开端。
不久,岐山温氏发难,火烧了云深不知处,蓝启仁带领蓝氏子弟奋力抵抗,最终蓝忘机被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蓝曦臣也失踪了,随后温氏又逼各世家子弟前往岐山听训,其实说白了就是去当人质的。
再后来,莲花坞覆灭,江枫眠虞紫鸢双双身亡,江澄痛失金丹,魏无羡被丢乱葬岗......再到之后各世家联合讨伐岐山温氏。
这一切的一切,像风一样来的突然。
射日之征,魏无羡凭借所修诡道和阴虎符以一己之力震慑住温氏家主温若寒,最终在孟瑶的出其不意之下覆灭了温氏。
为非作恶的岐山温氏终于没了,可这一切又仿佛才刚刚开始。
终于,在人心的猜忌下,联盟的城墙开始崩塌,射日之征里的大功臣魏无羡因修炼邪道一事被人诟病,各世家有意逼迫他交出阴虎符,后又因他保下温氏残党温宁温情一脉,与世家正道分道扬镳,成了人人喊打的夷陵老祖,更是因穷奇道误杀了金子轩,让他变成了世人口中祸害苍生的大魔头。
在这样荒唐的乱世里,在这个不知孰对孰错、孰黑孰白的世道里,能站在魏无羡身后的,至始至终就只有寥寥数人。
不夜天讨伐魏无羡一役,江厌离身死,魏无羡坠崖,那时的江莲心在混乱的人群中看着所谓的名门修士争抢着魏无羡的阴虎符,她第一次真实的体会到什么叫做可笑,什么叫做愚蠢。
但是比起那些逼死魏无羡的名门修士们,她却更恨那个已是云梦江氏的新任宗主,他的亲哥哥---江澄。
真的很可笑,他们曾经信誓旦旦说好的云梦双杰,到最后竟是这般结局。
真是好一个云梦双杰!
自那天起,小莲心生了一场大病,江澄原本想带她回云梦,可她却宁死不肯跟江澄走,只紧紧抱着蓝曦臣,无奈,蓝曦臣只得将她带回姑苏,好生照顾。
她这一病就病了两年,两年里蓝曦臣没少为她操心,就像养女儿似的照顾着她,直到她大病痊愈后才让江澄接她回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