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仙塔的风,终年带着蚀骨的寒。
重紫被囚在塔顶的第七日,终于听见了铁链断裂的脆响。
不是洛音凡。
来者一袭玄衣,墨发凌乱,眉眼间是洗不去的戾气,却偏偏生了一张清俊至极的脸。他周身魔气翻涌,却在靠近她的刹那,敛去了大半,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是楚不复。
是那个曾在南华仙门,温文尔雅,被誉为“南华第一剑修”的楚不复。
也是如今,被仙门唾弃,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尊,万劫。
重紫怔怔地看着他,忘了挣扎。铁链落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塔顶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寒鸦。她身上的仙锁还在,灵力被封,只能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被他打横抱起。
“怕吗?”他低头看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重紫摇头。
比起洛音凡那双冰冷的眼眸,比起锁仙塔里无边无际的黑暗,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尊,竟让她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安心。
楚不复低笑一声,抱着她,纵身跃下锁仙塔。
风在耳边呼啸,重紫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玄色的衣料,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
仙门的追兵很快追来,喊杀声震天。楚不复却毫不在意,左手抱着她,右手凝起一道魔气,随手一挥,便将那些追兵震飞出去。
“重华尊者有令,活捉魔女重紫!”有人高喊。
楚不复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眉眼间戾气暴涨:“她是我万劫的人,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本座便屠他满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让那些追兵瞬间噤声。
重紫的心,猛地一颤。
他万劫的人。
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坚定地将她护在身后。
楚不复抱着她,一路西行,来到了魔族的圣地,幽冥沼泽。
这里没有仙门的清规戒律,没有那些鄙夷的目光,只有终年不散的瘴气,和一群对他忠心耿耿的魔兵。
他为她建了一座宫殿,用千年暖玉铺地,用鲛绡织成帐幔,将她宠成了幽冥沼泽里,最尊贵的姑娘。
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楚不复,也不再是那个暴戾嗜血的万劫。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会为她洗手作羹汤,会为她描眉画鬓的寻常男子。
他会陪她看沼泽里的曼珠沙华,告诉她,这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就像他和南华。
他会教她修炼魔族的功法,却从不强迫她,只说:“紫儿,你若不想,便永远不用修炼。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重紫看着他,心中的冰封,一点点融化。
上一世,她被洛音凡剜去仙骨,打入诛仙台,是他,不顾一切地将她救走,却最终,为了护她,魂飞魄散。
这一世,他又一次,将她从锁仙塔里救了出来。
她问他:“楚不复,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正在为她梳理头发,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因为,你像极了一个人。”
重紫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那个,让他不惜堕魔,也要守护的女子,虞度的女儿,虞心忌。
重紫垂下眼帘,指尖攥得发白。
原来,他救她,护她,宠她,都只是因为,她像另一个人。
楚不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失落,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紫儿,别胡思乱想。她是她,你是你。如今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只会是你。”
重紫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重紫渐渐习惯了幽冥沼泽的生活,习惯了有他陪伴的日子。
他会带着她,骑着玄鸟,飞过瘴气弥漫的沼泽,看日出日落。
他会为她,寻遍魔界的奇珍异宝,只为博她一笑。
他会在她夜里做噩梦时,紧紧抱着她,轻声安慰:“紫儿,别怕,我在。”
重紫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他了。
喜欢上这个,被仙门唾弃,却唯独对她温柔的魔尊。
喜欢上这个,叫万劫,也叫楚不复的男人。
这一日,是重紫的生辰。
楚不复为她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整个幽冥沼泽,都张灯结彩。
魔兵们载歌载舞,庆祝他们尊夫人的生辰。
宴会上,楚不复亲手为她戴上了一枚用曼珠沙华的花蕊炼制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紫”字。
“紫儿,”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深情,“今日,我想娶你为妻。”
重紫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真挚,看着他为她所做的一切,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我愿意。”
楚不复的眼中,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唇齿相依间,重紫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紫儿,从今往后,我万劫,定护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婚礼很简单,却很隆重。
没有仙门的祝福,没有宾客的满堂喝彩,只有幽冥沼泽的瘴气,和魔兵们真诚的祝福。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
楚不复看着坐在床榻上的重紫,眼中满是温柔。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紫儿,怎么哭了?”
重紫摇了摇头,扑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我只是觉得,太幸福了。”
楚不复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傻瓜,这才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我会让你更幸福。”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重紫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以为,她和他,会就这样,在幽冥沼泽,相守一生。
可她忘了,仙门,从来都不会放过他们。
三日后,南华仙门,联合各大仙门,率领十万仙兵,兵临幽冥沼泽。
为首的,正是洛音凡。
他依旧白衣胜雪,清冷出尘,手持诛仙剑,目光冰冷地看着城楼上的重紫和楚不复。
“万劫,交出重紫,本座可以饶你魔族不死。”洛音凡的声音,透过魔气,传遍了整个幽冥沼泽。
楚不复冷笑一声,将重紫护在身后,手持魔剑,目光冷冽地看向洛音凡:“洛音凡,你休想!紫儿是我的妻子,我万劫的妻子,谁敢动她,我便杀谁!”
洛音凡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冥顽不灵!”
话音落下,他便挥剑,朝着楚不复刺来。
诛仙剑的剑光,凌厉至极,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楚不复不甘示弱,魔剑迎上。
两道剑光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重紫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激战的身影,心中一片焦急。她知道,楚不复的修为,虽强,却终究不是洛音凡的对手。
她看着楚不复,一次次被洛音凡的剑光击中,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不肯后退一步。
“楚不复!”重紫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
楚不复却回头,对着她,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紫儿,别过来!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魔气,瞬间暴涨。
他竟不惜燃烧自己的魔核,换取一时的力量!
“洛音凡!今日,我万劫,便与你同归于尽!”楚不复怒吼一声,手持魔剑,朝着洛音凡冲去。
洛音凡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万劫竟会如此疯狂。
两道剑光,再次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楚不复的魔剑,竟刺穿了洛音凡的肩膀。
洛音凡吃痛,反手一剑,刺穿了楚不复的胸膛。
魔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不复的身体,缓缓倒下。
“楚不复!”重紫疯了一般,冲了过去,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楚不复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紫儿,别哭……我没事……”
他的手,缓缓垂落。
重紫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洛音凡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楚不复的身体,突然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风里。
只留下一枚,刻着“紫”字的玉佩,落在了重紫的手中。
重紫看着手中的玉佩,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知道,楚不复,是真的,永远地离开了她。
洛音凡缓步走过来,想要扶起她:“重紫,跟我回南华吧。”
重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恨意,她看着洛音凡,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洛音凡,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她猛地吞下了藏在袖中的魔丹。
刹那间,魔气翻涌,她的头发,瞬间变得雪白。
她的修为,瞬间暴涨。
“洛音凡!今日,我便为楚不复报仇!”重紫怒吼一声,朝着洛音凡冲去。
诛仙台的火,锁仙塔的寒,楚不复的死,所有的痛苦与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要杀了洛音凡,为楚不复报仇!
她要让整个仙门,都为楚不复陪葬!
幽冥沼泽的上空,魔气与仙气交织,一场大战,再次拉开序幕。
而这一次,重紫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丫头。
她是重紫,是万劫的妻。
是那个,要为夫报仇的,魔界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