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下雨了 我们回家

魔气翻涌如墨，染黑了幽冥沼泽的半边天。重紫的白发在狂风中猎猎飞舞，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猩红，她死死攥着那枚刻着“紫”字的玉佩，指尖嵌入肉里，渗出血珠，与玉佩上曼珠沙华的纹路融为一体。

“洛音凡，”她的声音淬了冰，又裹着灼人的火，“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洛音凡握着诛仙剑的手微微发紧，白衣被魔气熏染得发灰，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堕魔的少女，那双曾清澈如溪的眼眸，如今只剩无边恨意，心口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重紫，回头是岸。”他艰涩开口，“楚不复的死，并非我本意。”

“回头？”重紫狂笑，笑声凄厉，震得周遭魔兵仙将俱是一颤，“我的岸，早在你将我打入锁仙塔时，就塌了！我的岸，是楚不复给我的，是你，亲手毁了它！”

话音落，她指尖凝起浓郁的魔气，化作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流转着幽光，正是楚不复生前所用的魔剑——断尘。

断尘剑鸣，像是在呼应主人的悲鸣。

重紫提剑，身形如鬼魅，直扑洛音凡。她的剑法狠戾，招招致命，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竟是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洛音凡节节后退，诛仙剑的剑光虽盛，却始终避着重紫的要害。他看着她眼底的绝望，想起初见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抱着他的腿，脆生生地喊他“神仙哥哥”。

心口的痛，愈发浓烈。

“重紫，别逼我！”洛音凡低吼。

“逼你？”重紫一剑劈下，魔气与仙气碰撞，炸出漫天光雨，“洛音凡，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你剜我仙骨，囚我锁仙塔，杀我夫君，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

她的修为因吞了魔丹暴涨，又因楚不复的死激发了逆轮血脉，竟是与洛音凡战了个旗鼓相当。

幽冥沼泽的土地上，魔气与仙气交织，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仙兵们看着那个白发红眸的魔女，心中俱是骇然，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重紫，也从未见过，重华尊者竟会对一个魔女处处留情。

激战中，重紫觑得一个破绽，断尘剑直刺洛音凡心口。洛音凡避无可避，只能闭目待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断尘剑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

重紫愣住了。

洛音凡也愣住了。

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来，身形缥缈，竟像是楚不复的魂魄。

“紫儿，”那身影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别杀他。”

“楚不复？”重紫浑身一颤，手中的断尘剑哐当落地，她踉跄着扑过去，却扑了个空，指尖穿过那道虚影，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空气，“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楚不复的魂魄微微摇头，眼底满是疼惜：“我早已魂飞魄散，这不过是我留在玉佩里的一缕残魂，支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重紫苍白的脸，看着她满头白发，心如刀绞：“紫儿，我护着你，不是让你为我报仇，是让你好好活着。”

“活着？”重紫泪如雨下，“没有你，我怎么活？”

“傻丫头。”楚不复的魂魄伸出手，想要拭去她的泪水，却只能穿过她的脸颊，“你是逆轮之女，你的命，比谁都金贵。仙魔殊途又如何？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不必为我，困在仇恨里。”

他的目光转向洛音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洛音凡，重紫就拜托你了。”

洛音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楚不复，你……”

“我知道，你对重紫，并非无情。”楚不复的声音渐渐微弱，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只是你背负太多，身不由己。今日，我便将她交给你，若你敢再伤她分毫，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他看向重紫，眼中满是眷恋：“紫儿，忘了我吧。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世间的日出日落。”

“我不！”重紫哭喊着，想要抓住他的身影，“楚不复，你别走！我不要忘了你！”

楚不复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融入那枚玉佩之中。玉佩上的曼珠沙华纹路，竟隐隐泛起了红光。

重紫抱着玉佩，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白发被风吹得散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是哭是笑。

洛音凡站在一旁，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走上前，想要扶起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别碰我！”重紫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洛音凡，我不想杀你，也不想见你。你走。”

洛音凡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的痛，几乎让他窒息。他知道，他欠她的，欠楚不复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对着身后的仙兵道：“撤兵。”

仙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只能收起兵刃，跟着洛音凡，缓缓离开了幽冥沼泽。

战场上，只剩下重紫一人，抱着那枚玉佩，坐在满地狼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重紫缓缓站起身，将玉佩贴身藏好。她抬起头，看着幽冥沼泽上空的乌云，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没有回那座楚不复为她建的宫殿，那里满是他的气息，每一处，都能勾起她的思念。

她离开了幽冥沼泽，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走过山川河流，看过日出日落，就像楚不复说的那样。

只是，她再也没有笑过。

腕间的赤凰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缠在她的手腕上，像是一道温暖的枷锁。

她知道，楚不复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这一日，重紫来到了一座江南小镇。

小镇烟雨朦胧，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倒映着两旁的白墙黛瓦。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雨巷里，白发被油纸伞遮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声清脆。

重紫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南华，有个少年，也曾这样，拿着一串糖葫芦，笑着递给她。

她还想起，在幽冥沼泽，楚不复也曾为她，亲手做过糖葫芦，甜得发腻。

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衣衫。

她站在雨巷里，久久未动。

油纸伞倾斜，露出她满头的白发。

雨雾朦胧中，仿佛有一道玄色身影，缓缓向她走来，温柔地为她撑起伞，轻声道：“紫儿，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重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只看到一片空濛的雨雾。

她笑了笑，泪水滑落，嘴角却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好啊，”她轻声道，“我们回家。”

雨巷深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婉转，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恨，关于仙与魔，关于一个叫重紫的姑娘，和一个叫楚不复的魔尊的故事。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

长到，足以跨越仙魔两界，跨越生死轮回。

长到，足以让岁月，都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