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光芒消散之后,归桐小筑重归寂静,唯有飘落的花辦在微风中轻轻旋舞。
苏烬安与焚安的身影皆已不见,只留下那棵古老花树在原地,似是在默默禅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一幕。
司则、司坪和司岸三人跪在原地,久久未动,眼中的悲痛愈发浓烈。
他们见证了这一场悲剧,却无力阻止。
司则慢慢抬起头,望着那片充斥着烬灰色的天空,萦绕心头的无力呢喃:“主神……”
“主神……”司岸说话时下巴在颤,无尽的哀伤,“您与光岚女君一样泽披万物,您同样伟大。”
“你俩哭什么,权当主神和光岚女君重聚,只愿陪她,不愿再归吃人骨的天域罢了。”
话虽如此说,但司岼用手背擦眼睛的动作一直未停止,越擦越模糊。
他们三个是拥有苏烬安一魂之力的人才,比圣漉阁那些仙子还要威严四溢,仙力亦强上百倍。
此外,他们陪伴他的时间甚比焚安,是得力助手,更是兄弟般的家人。
固然早已明确结果,依然逃不过内心无可奈何的不舍。
……
神郡仙境。
自打王默同水清漓说开,她不再居住在清澈如宝石的水玲珑宫,也不再居住在诗意柔情的潇湘时宫,而是回到自己的家。
那座令无数地界膜拜,并且妄图冒犯染指的家园,它宛如一座巍峨的丰碑矗立在天地之间,散发着神秘而威严的气息。
偌大的神郡王殿气氛庄重而肃穆,只见棠悦、棠意、棠俞和木泽四位笔直地站立,神情严肃。
第一、二位是深得王默信任的女亲信,她们跟随她多年,地位不容小觑;第三位是武艺高强、足智多谋的男亲信;第四位则是穆亦枫底下唯一活着的亲信,肩负他的遗愿守护朝暯仙境。
对于神郡仙境内部的大小事务,棠意他们已经事无巨细地呈报完毕,现时正在进行一些总结性话题。
棠悦敛衽后,恭敬开口:“小郡主,我们神郡近日安好,比以往均好,您可放心。”
“子民们当今根据他们自身根骨,主修的自保能力大有提升,同时有属下监督与改进。”棠俞讲话时动作极简,近乎机械感满满的人工智能。
“我只是完成母亲他们的所愿罢了。”
王默唇角微扬,似初绽海棠凝了朝露。
转而左顾右盼,未望见那抹轻紫白的身形,言辞中彰显出疑惑:
“盼念呢?”
“盼念姐自小女君归来便时常待在圣芫女君的墓园。”棠意长长吁了一口气,如实答复,接着取拿一块七彩令牌闪现至王座跟前,“这是她托我交给您的。”
王默左手接过,抬起右掌往七彩令牌的上面挥使过仙力,浮现一缕紫色的七彩光丝照射出几行字体。
[小公主,您临行前拜托我以自身地位来暂代执掌神郡仙境,我已定不辱使命。
从过去到现今,我将毕生所学全部传授您的亲信,他们必定比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是旧时代的遗物,以后我没身份插手新时代的神郡。
小公主,你以前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说没有,可当下的我有了,我想终生待在圣芫女君身边,哪怕是在墓园度过一生,望你成全。
未来,如果你仍然需要我,我会以圣芫女君的手下来伴同你左右,而非我本身。]
盼念忠诚的女君向来仅有王芫一人,对待王默是看待神郡小公主的态度,也是爱屋及乌。
短短的四行字,从神郡小公主和神郡下属的立场过继到神郡小公主与王芫亲信的立场。
一个疏离,一个因谁而亲近,足以表明她的决心与忠诚。
“罢了,随她的意愿。”王默尊重且理解盼念的选择,吩咐棠悦他们往后不准叨扰她,不慌不忙地问起另外一件事情,“朝暯的情况呢?”
木泽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腹前,声音放得轻缓:“默公主,我们尊木君之令,如今正式迁移至神郡内部,木君说这是他想与圣芫女君同衾一处,您同样会庇佑我们。”
说话时,他始终垂着眼帘,音节略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之意,生怕惊扰了王座上的女仙。
迁移?特意交代?同样会?
穆亦枫哪是担心朝暯仙境的子民并无管理者约束,分明是也想自己的墓碑立葬王宫墓园,常伴阿姐身边!
纵使朝暯仙境未尝迁徙,她依旧照顾他家,她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
现在还迫害木泽以为她会生气,语调都含有一股寄人篱下的意思,他败坏她名声!!!
“老狐狸。”
王默气呼呼地暗骂一句,若非穆亦枫已然逝去,不然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话,看她不打死他!
她那一双美目在空气游移几秒才缓缓定格木泽的方位,眸色中既有审视,又有考量,仿佛无声评估木泽未来身处团队的价值和作用。
随后沉默地视目三位亲信,似用眼神交流传递着某种无形的信息。
片刻后,她口吻大胆地做出一个安排:“你以后的位置同棠悦他们,至于如何排序是你们的事情,分工管理的职务也是。”
顿了顿,沉静又犀利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嗓音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的是结果,要的是你们的能力,而不是内讧中伤自己人,而不是处处需要我决断,听懂了?”
“是!”
众人闻言,立刻挺直身子,齐声回应。
回荡彻响的音量好像在向王默宣誓着他们的决心和忠诚度。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水清漓的声音猝然落现,划破了寂静的氛围:“阿默!”
同一时刻,王默的心产生剧烈痛感,不是那种身受重创的疼痛,也不是听出他话里急促感的痛楚,而是一种莫名又直觉的不详预感。
她拼命压制却越发强烈,为了不令几位手下看出异样,强撑着询问:“阿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灵犀阁开会吗?”
“我长话短说。”
他瞬移,单膝跪在她身边,径直握住她的手给予温暖,三言两语地诠释:
“三妹用独家秘音递来音讯,二弟洞察圣漉阁的结界一瞬间消失,又一瞬间恢复正常。”
“平日从未有过这种现象,同时我们深知圣漉界的立世之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
说及这里,他明显感觉到她手心悄然冒汗,用力反握的手背还顷刻间青筋暴起,甚至她明晰了自己的未尽之意。
她两眼通红,一种偏执的固执清晰可见,近如在言我非要亲耳听见这则糟糕透顶的坏消息!
他万般不忍心,自己注视着她的眼睛却浸染上她的透红,轻轻的话音留下了六个字:“苏烬安,身陨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大脑空得发懵。
等回过神时,她已经摔在地上,未被长裙覆盖的皮肤凉得刺骨,紧跟着烧起来,轻轻触碰即是撕心裂肺的疼,最后被他强行拥入怀里。
“阿默,看着我。”
他微轻使劲地掰正她的面庞,逼她直视自己。
“你听我说,现在只有你能打开天界的大门,我们和三妹他们一起去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吗?”
“你只需要打开大门,其他一切交由我,只要我在,你就有可依靠的肩膀,好吗?”
她像个无助的小孩听着他说,无力倚靠在他胸膛,权当他是支柱点,借用他的力气站起身来。
满脸煞白的她,颤栗着手念出一句咒语:“天则之力,神郡化泽,天音神门,聆筑,升。”
法术飘起的霎时动荡起所有地界的地基,仿佛整个世界皆为之颤抖,唯有圣漉阁内殿和王殿不受影响,惊现般升起两道金光四溢的门。
与此同时,水清漓冷厉嘱托:“你们留守原地,此事不可张扬!”
他立时搀扶着王默迈步而入,君钐辰那边也收到他传来的话辞,马不停蹄地踏进通道。
棠悦他们不敢不遵从他的命令,这是他们家女君的君夫,女君回家之时暨已特意强调过他的重要性。
是以,只能恭送他们离开。
……
天域,归桐小筑。
当王默一行仙子赶到这里时,映入眼帘的是到处遍满法术残留的狼藉,很难想象不出前不久的动荡有多么毁天灭地,以及坐在地面、神情悲戚的司则三人。
“司则。”
水清漓似秋风裹着冰霜的声色致使那三人的脑子骤然从混沌里挣脱,清明了过来。
司则三人极力收敛住情绪,偏偏死气照旧能感觉得到,他们齐齐起身,对准水默夫妇行礼:“小帝女,水王子。”
“前不久的力量波动和苏烬安有关,他瞒着我们做了什么?”
水清漓眉头一压,神色登时凌厉。
安静一会,司则的嘴唇嗫嚅着,偏巧什么也说不出口。
司岸示意司岼挽扶自家大哥退至身后缓和情绪,自己那沙哑的腔调则抑扬顿挫地落音:
“主神之前日日推演小帝女的棋局,直到小帝女宴会礼的一个月后,他完确得到正确率近乎百分之九十九的布阵,还调遣我们日以继夜守着下界。”
“在小帝女保全所有人,也在水王子解封本体后,主神最终决定使用陨神术来平息此前发生的全部风浪,还把小帝女的第三道劫难归咎其身。”
“还有木上神歼灭禁阁那天,那人曾以他的力量救回三位仙子,不过你们无需担心这点,他们已被我三弟处理了。”
“因此,小帝女,水王子,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出现清除你们存在的人。”
简简单单的言词,消息量展露得无比清晰。
苏烬安以陨神术换取王默和水清漓的生存,世界消除他们的准则bug恍如从未来过。
幕后主使被苏烬安扫除。
圣漉阁仙子依据枍羽惊带来的消息,囊昔激烈的讨论皆为正确。
王默凭己渡过两道自身劫难,第三道原先仍是己身迎上,以己换苍生活,是苏烬安察觉,推翻了她的布局。
君钐辰他们的视线第一时间瞧向王默,特别是笙歌,她满眼的担忧都快有海洋那般宽阔无垠了。
在挚友那段不近他仙的时间里,她一直悄悄来探望过好朋友。
不仅时不时传达信使予自家大哥诘问状态如何,还时常送予一些新鲜事物,以及好友喜爱的所有,全部出自她亲自操办的,没有假借别人之手。
不常现身面对,是自己身上藏着太多心事,总不能让其担心,又让其受到一点惊吓。
水清漓垂眸望向怀中血色尽失的女仙,嘴唇咬得溢血。
这种情况下,王默越平静,脸色越苍白,隐忍且爆发的情绪便显得越像疯子般失控。
他太懂她了,以至于他一边撬开她紧闭着的嘴巴,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让她咬住,一边问出一个困扰数久的问题:“苏烬安的身体是不是早就出现问题了?”
“是,主神这一生活在愧疚当中,心境早已千疮百孔,无药可救,更无力回天。”
当司岸如实招来,王默几乎处于一分钟内理清不合逻辑的回答,那就是他从头到尾均没谈论幕后主使究竟叫什么名字。
她的确引发舅舅洞觉自己失去神智,体内蓦然多了一缕力量催动着,可她仅能笃定的是这股源自几界之上,却探查不到具体。
觉醒天则之力后,她仍旧尝试过,效果依旧不得而知。
现下,她终于大彻大悟……
王默松开咬臂的嘴唇, 水清漓那左臂的皮肉翻起狰狞般恐怖,她拳头握得死死的,像是嗜血的狼,质问道:“幕后主使与舅舅有关,是或不是?”
“或许我再逆天一点,那人还与我母亲有关,是或不是?”
言罢,她再也忍不住地嘶声大叫了起来,白乎得近似干尸的脸上满是疯狂的绝望,眼泪横流,几近崩溃。
笙歌欲疾步上前安抚挚友,却被君钐辰和枍羽惊同时拦住,缘于王默当下瞧见司岸一言不发,猛地一把推开拉了一把自己的水清漓。
她只好避目,埋在四妹的肩膀,低声啜泣。
“说话!”
“你哑巴了吗!!!”
王默狠狠掐住司岸,双手慢慢地收紧发力,好似要把对方的脖子生生掐断。
水清漓重新站定即看见这一幅场景,立即瞬到一旁,出手握住她的右臂,沉吟道:“默!松手!”
眼见司岸的呼吸愈发困难,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眸色一沉,绝不能让她手上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
下一秒毫不犹豫运用水之力形成晶莹剔透的水球裹挟住司岸,身后迸出一条流水固体的绳索以迅敏速度冲向司岸腰部,二话不说将其往后拉走,导致其撞到墙上也不管。
趁着此时空隙,他再度移动至她身后,温柔地圈住她的脖颈,水之力更重新汇聚成一个水空间环绕于他们身边。
她停在半空中的双臂隐隐发颤,瞳色里的嗜红与正常银红反复横跳,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愤怒而绝望。
“叶罗丽魔法,水滴凝结,水之灵韵,蓝瑰幻华,清辉流转,唤醒!”
随着他的咒语飘落,她那件蓝玫瑰礼服像被注入生命,原本静谧的布料开始泛起微光,宛如月下沉渊,涟漪阵阵。
那精致的花瓣纹理在魔法的浸润下变得鲜活,每一片刺绣都像在呼吸,在律动,释放出幽蓝色的荧光如同夜空洒落的星辰碎片,将她的身影衬托得愈发神圣而神秘。
周围的空气也随之湿润,氤氲起一层薄雾,为她披上了一件无形的纱衣。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王默悠悠掀开眼睛,首先直观的是水清漓那近在迟尺的体温,亦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衣物传递过来的拥抱温度,脱口而出的便是这句饱含歉意的说辞。
“阿默,你不用道歉的。”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一朝失控将她陡然间打回了那个失去至亲而折磨自己的至暗时刻。
这时,水空间在他的操作之下缓缓消散,她微微屏住情绪,瞩视远处险些陷入昏迷的司岸,马上抬起胳膊,左掌涌散出一缕缕天则之力飘去,使其恢复。
“抱歉,是我过激了。”
言毕,她轻轻地扒开挂在自己脖子处的双臂,化成璀璨光点消失在归同小筑,连爱人皆留在原地。
“二弟,跟司则他们问清楚苏烬安和幕后主使的缘由,以及更详细的来龙去脉。”
仅仅一秒遗留下此言,他同样幻成水滴离去,暗想着自己必须尽快寻找到他家女仙,否则她必定不断地内耗自己。
“老大放心。”
君钐辰的保证,水清漓自然听不见。
随即,他与笙歌他们一起协助司则三人复原这里,有的施展法术凝聚土石,修复破损的地面,有的挥用元神之力梳理紊乱的法术残留。
等一切处理妥当,他们围坐一起进行细谈。
期间,君钐辰等仙认真倾听,还不时地提出某些问题,力争完整地知晓所有事情。
时间流逝一个时辰,全部真相水落石出。
他心细地将所有信息量凝齐,使用内部传音术化作一道声波传导于他们老大独有信物的蓝调龙牌。
同一时间,音悦莺已拜托司岼打开下界之门,转而纷纷与司则三人告辞,有序归返圣漉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