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婆的孙子,前日是不是在官学里惹了事?”,胡常乐状似无意地问,指尖在粗木桌面的纹路上轻轻描画。
殷唯舀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就是与同窗起了口角,推搡间摔坏了齐先生一块砚台。”
话音刚落,乳白色的鱼汤就端上桌。
“刘阿婆念叨了半日,算是赔了钱,还揪着孙子耳朵来店里买了两碗竹露清心,说是给齐先生赔罪去火。”
“竹露清心……倒是对症。”,胡常乐拿起汤匙。
这锅鱼汤鲜美,带着姜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熨帖到胃里。
“那孩子眉间有郁结之气,肝火旺了些,竹露清心,清的是心,顺的也是肝气。”
殷唯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饭。火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东家看得仔细。”
“开店的,来来往往的人见多了,总有些皮毛。”,胡常乐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抬眼,“你去后山湿泥地了,那儿的泥有股特殊的腥气,沾鞋底不易掉。”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响。
殷唯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小截竹根,颜色深褐,蜿蜒虬结,形状竟天然像是个跌坐的小人,表面还带着湿泥。
“今日午后,清理后院水缸时,见缸底沉了此物,想起东家曾提过后山有片老竹根生得奇异,便去看看是否同源。确是那里的,想着或许有些用途。”
胡常乐看着那竹根小人。
寻常人看,或许只觉得造型有趣,但是他能看见,竹根内部有极淡的木灵之气,以一种奇异的轨迹缓缓流转,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微小阵法。
合境平安之地,多有神异之宝,这是天生地养的紫金竹人,内藏天地阵法,是难得一见的阵法异宝。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竹根小人的头顶,一缕属于殷唯的气息缠绕其上,带着探查与守护的意味。
“是个有趣的玩意儿。”,胡常乐收回手,语气平淡,“先收着吧。或许日后,能当个镇纸。”
殷唯似乎松了口气,将竹根小人仔细擦净,收到一旁柜子上。
“好。”
饭食简单,两人吃得安静。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远处隐约传来更夫巡夜的梆子声,仿佛带着这座小城即将沉入梦乡的慵懒。
胡常乐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屋内残余的饭菜气息,他望向北方天际,星辰之下,那片夜空似乎格外深沉,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
“东家,今晚可否别走。”
“……你怕什么?”,随即胡常乐关上窗,将那片过于深邃的夜空隔绝在外。
殷唯还站在水盆边,手浸在渐凉的水里,没有动,他背对着胡常乐,昏黄的灯光将他挺拔的影子投在地上,边缘微微发颤,像是被看不见的风吹着。
“我怕。” ,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字字落在寂静里。“怕往上这灶火……再也燃不起来了。”
“你看见了什么?”,胡常乐问,声音平稳,目光却落在殷唯浸在水中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粗陶碗的边缘,碗沿已经出现细微的、即将裂开的纹路。
殷唯沉默片刻,终于抽出手,带起一串水珠,他没有擦手,任由水滴顺着指尖落回盆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是看见,是听见。”
只见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像凝着窗外那片过于深沉的夜空。
“北边的风声里……有铁蹄在刨地。很多,很杂,越来越近。还有……哭声。很远,又很近,好像就在墙外。”
“东家,您难道听不见吗?”
胡常乐走到桌边,提起变得微温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温茶。
茶水入喉,带着白日未尽的一丝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