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马蹄、哭声,人间哪一日少了这些?”,胡常乐放下杯子,指尖敲了敲桌面,“是你太累了,殷唯。”
“不是累!”
殷唯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下去,变成一种急促的低语,“我知道东家不是普通人,东家您也知道,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尤其是……与您相关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胡常乐脸上,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探寻,“我知道那劫数是冲您来的。”
胡常乐没有否认,他看见殷唯眼中映出自己平静无波的脸。
“是又如何?劫数自有其路,该来时,任谁也躲不过。”
“那就不躲!”,殷唯上前一步,灶火的余光跳跃在他侧脸,照亮他眼中某种决绝的光,“让我守着,守着这店,守着这灶火,劫数若来,总要有个……看家的人。”
“看家的人?”,胡常乐轻轻重复,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殷唯,你以什么身份守?店里的掌柜,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屋内某种紧绷的平衡,殷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袖口上那原本只是普通布纹的图案,在跳跃的火光下,竟隐隐流转出竹节般的青纹,一闪而逝。
情劫如丝,不知何时已悄然缠上。
胡常乐移开目光,看向柜子上那个竹根小人,那小人静默地坐着,内部的微光似乎比刚才更黯了些。
“今晚我不走。”
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这温良饮店开张一日,我便是一日的店主。什么劫数也罢,总得等到天明,看看太阳照常升起时,这人间是什么模样。”
话音刚落,便走到床边,钻入被子里,面向朝里,背则朝外。
“睡吧,殷唯。明日还要开门。”
殷唯站在原地,看着胡常乐仿佛已然入睡的背影,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他吹熄了灯,只留下灶膛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暗红的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黑暗中,远处似乎真的传来了隐约的声响,像是远雷,又像无数沉重的脚步踏在冻土上,又或许,那只是夜风穿过巷弄的呜咽。
殷唯在胡常乐榻边的地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望向他的背影,宛若混沌的黑暗,他袖口下皮肤上淡青的竹纹时隐时现,像无声的脉搏。
心中分明早已决定,于是也倒卧在榻上。
两人同床共寝,胡常乐闭着眼,呼吸平稳,他知道殷唯没睡,也知道那远处的声响并非幻觉。
如今劫数的影子里,带着竹叶清气的牵引,正悄然系在自己腕间,另一头连着床边那个沉默守护的身影。
“这天地何以如此戏弄于我。”
这并非某个神仙的手笔,而是原身前世缘分,如今遇见便已劫起缠身。
即是原身之劫,那断不可能避过,且他并非如本尊般,而是有着自己的思想,知晓殷唯对自己的感情,那救命之恩已然变质。
朝夕相处间,情字一念起,就只能欲陷愈深,虽说这其中因果,本尊肯定早已洞悉,却还如此放任,那么沉默便是某种允许。
情劫需渡,非斩。
斩断的是孽,渡化的是缘。
那道目光,如今在黑暗里,有了温度,也有了重量。
胡常乐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外与地上殷唯的方向相对,两人在黑暗中,彼此看不见表情,却能感受到目光的交汇。
“殷唯。”,他开口打破了那比夜更深的寂静。
“东家。”,殷唯立刻回应,声音里没有一丝睡意。
“睡吧。”,胡常乐再次合上眼,这次,是真的放松了心神,“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的先顶着。我瞧着你,个子比我高些。”
这句带着些许调侃意味的话,让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殷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黑暗中传来他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嗯。”,他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终于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炭火的余温早已散尽,夜寒从窗外悄然渗入,但这一室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生出微弱的暖意,抵御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凛冽寒意。
长夜未尽,但至少此刻,他们共同守着这一处温暖,等待未知的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