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官差抢前一步,对门房低语几句,门房立刻躬身退开,向胡常乐投来敬畏又带着些许探究的一瞥。
胡常乐神色如常,踏入县衙,绕过照壁,穿过前庭,衙内廊庑深深,远比外面看着幽静,但也更显出一种沉滞的压力。
草木扶疏间,偶尔有胥吏抱卷疾行而过,见到胡常乐,无不侧身垂首,不敢直视。
引路的官差一直将他带至二堂书房外,这才停步,低声道:“明府已在内相候,先生请。”, 说罢便垂手肃立廊下,眼观鼻,鼻观心,为二人看守大门。
胡常乐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适中,书卷气浓重,乾封县令崔明府,年约三旬,穿着常服,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含苞待放的梅花树。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眼中带着血丝,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胡先生来了。” ,崔明府抬手虚引,并无多少寒暄客套:“请坐。”
胡常乐依言在客位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崔明府脸上,崔明府他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书案后,从一叠文卷下抽出一张纸,推到胡常乐面前。
那纸质地普通,上面却用朱砂画着一幅极其繁复诡异的图案,似阵非阵,似符非符,线条扭曲盘绕,中心一点浓墨,宛如一只冰冷的眼睛。图案旁还有几行小字,字迹狂乱,内容却触目惊心。
甲子轮回,星移物换。
仙兽为筵,灯火为引。
三更献祭,可得长生。
“此物,是今晨钉在本官卧房门上的。”,崔明府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怒意与后怕,“衙内戒备不算松懈,却无一人察觉何时何人所为。”
胡常乐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那朱砂图案隐隐传来阴冷黏腻的触感,带着强烈的蛊惑与恶意,他抬起眼:“崔明府的意思是?”
崔明府闻言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胡先生非是常人能言,如今这乾封城又是山雨欲来,想必先生比我更清楚。”
“那长生法流言,起初本官只当是宵小作乱,惑乱人心,已发告示弹压。可如今看来……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庙会之期将近,届时人流如织,灯火通明,若真有人借此行凶,或是……行那邪术献祭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言语间额角渗出颗颗细汗:“崔某已加派人手巡防,暗中查访,可面对这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寻常差役恐怕力有未逮。且城中如今三教九流汇聚,敌友难辨。本官思来想去,能商议此事,或能助一臂之力者……唯有胡先生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庭院中那株梅花获得了新的生机,迅速在庭院中开放。
一阵风吹来,顿时漫天花舞。
“胡某自当全力以赴。”
崔明府心里松了口气,连日的疲劳迅速得到片刻舒缓,竟直接趴在案桌上睡了过去,胡常乐屈指一点,一道法术融入了他的梦里,随即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书房后,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门前守候的官差依旧垂手肃立,姿态恭谨,只是肩背线条微微松弛了些许。
“崔明府需要休息,你且继续在这守着,切莫让外人扰了美梦。”,胡常乐随口嘱咐一句。
官差头垂得更低,应了声是后,身形却挺直如标枪,愈发显得警惕。
不再继续多言,他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沿着来时的路向衙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深深廊庑,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在路过前庭时,方才那株被他赐予法力生机,骤然盛放的梅树,此刻已落英渐歇,满树繁花衬着黛瓦粉墙,有种惊心动魄的绚烂,与这肃穆官衙格格不入。
几个洒扫的杂役远远望着人与梅花,低声私语,眼神里满是惊异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