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立于崖边,衣袂被风卷起,姜青芜凝望那片雾海,出声轻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酉时尚早,不必急于入内,在此休整片刻,调整状态。”
转身回头,目光掠过队伍,最后落在安靖正身上,仍是一脸笑意盈盈。
“王师兄,这一路辛苦了,可要歇歇脚?”,语气仍是那般亲切自然,似乎只是同乡间的寻常关切。
安靖正抬眸,与她目光相接。
山风猎猎,吹动他外门衣袍,那截三华枝稳立于手,枝头三色小花在乳白雾气的映衬下,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又或者只是光线的错觉。
“不必。”,他声音平淡,如脚下山石,“八十里方半,尚有余力。”
姜青芜微怔,旋即笑意更深,如春风拂过湖面,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转向众人:“既如此,那便再行十里,至小云雾泽河畔再歇。”
众人再度启程,隘口的沼泽的湿雾扑面而来,带来了泥土与腐殖质混合的微腥气息。
一步之隔,仿佛两重天地。
身后的山道虽有林木掩映,却仍是干燥坚实的青石与泥土,而这一步踏出,脚下骤然变得松软,仿佛踩在浸透了水分的厚绒毯上。
苔藓、腐叶与湿泥混合成一种独特的质感,每一次落脚都有极细微的水渍从靴边渗起,旋即被灵力隔绝在外。
雾气变得更浓了。
并非寻常山间晨雾那般清透灵动,而是近乎实质的浓雾。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不断流动。
雾气拂过皮肤,带来潮湿的触感,带着有一丝草木腐烂与铁锈混合的气息,那是沼泽千年积淤散发的独特味道,亦是无数葬身于此的生灵死后残留下的缄默证词。
众人的速度不自觉地放缓。
这并非畏惧,而是本能。
任何生灵踏入这片雾海,都会本能地收敛步伐,压低呼吸,将感知提到最高。
这是一种刻在血脉深处的警觉。
内心认为此地非善域,不可横行。
陈昭的手已按上腰间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身为金灵根修士,锐气最盛,却也最不适应这种阴柔绵密的瘴泽环境,仿佛一柄出鞘利剑刺入厚厚棉絮,处处受制。
苏晴则悄然运转功法,一层极淡的青绿色灵光覆于体表,那是木灵根修士对环境的天然亲和与感知。
其余几人也各自戒备,法器灵光隐隐浮现。
姜青芜依旧走在队伍前方偏左的位置,姿态从容,步履轻盈,仿佛这弥漫的瘴雾与寻常山风无异。
周身那层木火交织的灵光愈发内敛,不断燃烧近身的雾气,若非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安靖正呼吸绵长,将雾气纳入肺腑,又在吐纳间悄然排出,天地万法衍变神禁运转于无形,将雾气中蕴含的微量瘴毒迅速化解。
那对寻常炼气修士需以灵力持续隔绝的微弱毒性,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地万气中普通的一种,无善无恶,无需抗拒,只需调和。
这小云雾泽虽说是险地,追究其本质,却仍是天地造化的一部分。
眼前不远处有一处区域雾气全无,有金丹真人施法隔绝了雾气,留下一片净土,其间一条小河,隔绝小云雾泽两岸,那正是小云雾泽河畔。
也是此次外门试炼的集结点,而他们是第一批到达的外门弟子。
第一批抵达,意味着有更充足的时间休整,并在明日试炼正式开启前,提前感知小云雾泽外围的水文与地脉走向。
往往这些看似微小的优势,累积起来,或许就是关键时的胜机。
陈昭松开按剑的手,呼出一口浊气,显然对这段沼泽穿行颇为不适:“总算到了这鬼地方……”
苏晴则是微微眯眼,目光投向营地后方的河流与对岸那依旧雾气翻涌的泽区,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她轻声道:“河对岸的瘴气比这边浓了数倍,且……有活物的气息。”
“正常。”,姜青芜并未多解释,率先朝营地走去,“走吧,先进去安顿,其他稍后再说。”
众人如鱼贯般入那片无雾的净土。
一步之隔,仿佛两个世界。身后是带着微腥气息的瘴雾,身前却是干净的空气,脚下也从松软湿泥变成了坚实的砂石,踩上去簌簌作响。
周长老盘坐在河畔边,面向充满浓雾的小云雾泽,时时刻刻警惕着妖兽动向。
众人不敢上前打扰,各寻了个地方盘坐下来打坐恢复体力并进入修炼状态,静静等待明日辰时的来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营地渐渐热闹起来。第二批、第三批……越来越多的外门弟子陆续抵达,河滩上渐渐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有人认出周长老,噤声远避。
有人四处寻找相熟的同门,也有人像姜青芜一行人那样,占据有利位置,默默调息。
偶尔有争执声响起,为了一块更平整的石头,或者离水源更近的位置,但都很快被压低,因为无人敢在金丹长老面前放肆。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周长老依旧盘坐如初,仿佛亘古如此。
姜青芜睁开眼,目光扫过营地,在安靖正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又重新闭目。
夜风渐起,吹动河畔的芦苇,沙沙作响。
河对岸的浓雾中,似乎有某种低沉的声音,远远传来,又迅速消失在沼泽深处。
“畜生,尔敢!”
一支青色巨剑凭空出现,直指河对岸的小云雾泽,一个瞬间飞出,终年存在的浓雾发出一声妖兽哀嚎,鲜血流入河边,迅速将河水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