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禁书区的阴影像融化的墨汁,顺着书架边缘缓缓流淌。卡利调整了一下袖口——麦珊那件绣着家族纹章的丝绸衬衫让她浑身不适,就像穿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囊。她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比羽毛落在天鹅绒上还要轻,却精准地踩在她心脏跳动的间隙里。
是Linda。
她转过身时,复方汤剂在血管里带来的刺痒感还没完全褪去。麦珊那双总是含着轻蔑的灰眼睛,此刻正透过镜片映出Linda的脸——黑长发垂在藏青色校服领口,湖蓝与翠绿的双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块被水浸润的宝石,只是此刻,那宝石蒙上了一层她再熟悉不过的警惕。
“你不是麦珊。”Linda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柄,那是根白蜡木的魔杖,卡利在对角巷陪她买的,当时Linda刚从奥利凡德的店里出来,指尖还沾着夜骐尾羽特有的微凉气息。
卡利忽然笑了,不是麦珊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正经,而是像在霍格沃茨城堡的屋顶上,她们偷偷分享一块偷来的南瓜馅饼时那样,眼角会微微扬起的弧度。她抬手摘下麦珊那副愚蠢的金丝眼镜,随手丢在旁边的铜制灯座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如果我说,”她向前走了半步,复方汤剂的效力在说话间快速消退,麦珊略显刻薄的轮廓像被温水化开的糖人,逐渐变回属于卡利自己的柔和线条——一样的格兰芬多红金配色校服,只是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是我呢,Linda?”
Linda的瞳孔骤然收缩。卡利看见她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个反应。她太了解Linda了,了解到能数出她紧张时眨眼的频率,了解到她害怕黏糊糊的东西时会下意识屏住呼吸,了解到她只有在真正放下防备时,湖蓝色的那只眼睛才会比绿色的更亮。
“还记得吗?”卡利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念一个只有她们懂的咒语,“七年级那年,你把活点地图弄丢了,我们在打人柳下面找了整整三个晚上。你恐高,却非要爬上槲寄生树给我摘浆果,结果摔在厚厚的落叶里,头发上全是橡果壳。”
她看见Linda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还有尖叫棚屋后面的那片薰衣草田,”卡利继续说,指尖几乎要触碰到Linda的发梢,“你说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气味太浓,连斯内普的鼻子都嗅不出我们在偷偷喝黄油啤酒。”
Linda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堆满旧书的书架上。几本厚重的《魔法史》哗啦啦掉下来,其中一本砸在她脚边,封面上的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画像正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卡利。
“你……”Linda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加入他们?”卡利替她说完这句话,笑意从嘴角慢慢淡去,“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得到足够强的力量,不是吗?你以为当年在那条巷子里,如果你不是……”她顿住了,不敢说出“死”字。那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舌尖发麻。
那年Linda倒在她怀里的时候,体温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失。卡利抱着她逐渐变冷的身体,看着食死徒们的黑袍消失在雾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足够强,强到能撕碎那些黑袍,强到能让索命咒在半空中转弯,Linda就不会闭上眼睛。
所以她加入了他们。那些食死徒嘲笑她是“泥巴种的跟屁虫”,嘲笑她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但他们不懂——对卡利来说,整个世界可以分成两部分:Linda在的地方,和其他所有无关紧要的废墟。
“我回来,只是想保护你。”卡利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擦掉Linda眼角的泪,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Linda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湖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震惊、痛苦,还有一丝……戒备。卡利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不喜欢这种眼神。在她的世界里,Linda应该永远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像看着唯一的光。
“别告诉任何人,好吗?”卡利放低了姿态,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就像以前那样,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Linda没有回答,只是咬着嘴唇,转身快步走出了禁书区。卡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还残留着空气里Linda洗发水的薰衣草香味。
她知道Linda会犹豫的。她们有三年的时光藏在霍格沃茨的每一个角落——有求必应屋里分享的秘密,天文塔顶看过的流星,还有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壁炉前,Linda靠着她的肩膀睡着时,发丝蹭过她脖颈的微痒触感。那些记忆是她种下的种子,总会在Linda心里生根发芽。
至于那个叫赫敏·格兰杰的女孩……卡利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早就注意到了,Linda看那个女孩的眼神越来越亮,甚至会在草药课上因为赫敏讲了个笑话而笑出声。那是属于她的笑容,怎么能分给别人?
前几天在温室里,她只是“不小心”碰掉了赫敏的曼德拉草盆栽,看着那团黏糊糊的根须缠住赫敏的长袍,看着Linda下意识皱起眉头(她最讨厌黏糊糊的东西了),卡利的心里竟有种扭曲的满足感。
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等她处理完那些麻烦事,就会把Linda身边所有碍眼的人都清除掉。她会重新成为Linda世界里唯一的存在,就像过去那样。
(二)
邓布利多办公室的凤凰福克斯发出第一声啼鸣时,卡利正在天文塔顶等着Linda。寒风吹动她的长袍,带来远处禁林的湿冷气息。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手里攥着一小束刚摘的薰衣草——Linda最喜欢的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是昨天傍晚发现不对劲的。费尔奇突然加强了对走廊的巡逻,斯内普看她(伪装成的麦珊)的眼神也变得格外锐利,甚至连弗雷德和乔治那对双胞胎都在偷偷议论“有食死徒混进学校”。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慢慢拼凑起来,最后指向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答案——Linda告诉了别人。
是告诉了邓布利多吗?还是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波特?或者是……赫敏·格兰杰?
卡利低头看着掌心的薰衣草,花瓣在她紧握的指缝间被揉得粉碎,淡紫色的汁液染上皮肤,带着清苦的香气。她想起那天在图书馆,Linda眼里的挣扎;想起这几天Linda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她;想起昨晚在公共休息室,她听见Linda对赫敏说“我们必须告诉邓布利多”。
原来那些回忆,那些她以为牢不可破的羁绊,在Linda心里,终究抵不过所谓的“正义”。
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传来,卡利抬起头,看见Linda的身影出现在塔顶入口。她今天穿了件厚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银链,那是卡利在她十四岁生日时送的礼物,吊坠是只展翅的银鸟。
“你来了。”卡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Linda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双色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卡利,对不起。”
“对不起?”卡利笑了,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是对不起我们过去的三年,还是对不起你亲手把我推出去?”
Linda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卡利打断了。“你知道吗?我本来计划好了,等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带你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种满薰衣草,再也不用看见那些黑袍和咒语。”
她向前走了一步,风掀起她的头发,露出眼底疯狂的偏执。“可你为什么要告诉别人?Linda,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不是的!”Linda急忙摇头,眼眶泛红,“我只是……我不能看着你一直错下去。卡利,食死徒做的那些事是不对的……”
“对不对重要吗?”卡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Linda疼得皱起眉头,“重要的是你!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没关系!那些麻瓜,那些所谓的纯血,甚至整个魔法界,对我来说都不如你一根头发重要!”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Linda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块小小的疤痕,是她们一起玩恶作剧时被烫的。当时Linda疼得哭了,卡利背着她跑了半座霍格沃茨去找庞弗雷夫人,结果自己被麦格教授罚抄了一百遍校规。
那些日子多好啊。简单,纯粹,只有她们两个人。
“跟我走,Linda。”卡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她从未有过的脆弱,“我们离开这里,就像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样。我会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Linda用力挣扎着:“放开我,卡利!这不是保护,这是囚禁!”
“囚禁?”卡利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解,“我只是想让你安全!你以为霍格沃茨是天堂吗?这里到处都是危险,那些食死徒,那个躲在暗处的伏地魔……他们随时都会伤害你!”
她突然想起Linda的阿尼玛格斯形态——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她还记得Linda第一次成功变形时,兴奋地在草地上追着自己的尾巴跑,阳光洒在她雪白的皮毛上,像落满了星星。
猫是自由的。它们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天空和草地。
卡利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看着Linda踉跄着后退,看着她警惕地举起魔杖,看着她双色瞳孔里清晰的恐惧和疏离。
原来,她终究还是变成了Linda害怕的样子。
“你走吧。”卡利转过身,望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禁林,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Linda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卡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复杂的情绪。过了很久,她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风更大了,吹得薰衣草的碎屑从她掌心飘散。卡利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她却没有力气去擦。
她最终还是没有带走Linda。因为她知道,被关在笼子里的白猫,眼睛里的光会熄灭的。她宁愿Linda恨她,也不愿看到那束光消失。
(三)
离开霍格沃茨的那个夜晚,月色很暗。卡利最后看了一眼格兰芬多塔楼的窗口,那里漆黑一片,大概Linda已经睡了。
她去了趟荒废的储藏室。真正的麦珊·比利正蜷缩在垃圾堆边发抖,嘴里胡乱念叨着“食死徒”、“黑魔标记”之类的话。卡利看着她,这个总是用鼻孔看人的纯血小姐,此刻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看不起Linda,对不对?”卡利轻声问。
麦珊惊恐地抬起头,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卡利举起魔杖,杖尖闪过一丝冰冷的白光,“很快,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忘皆空。”
咒语落在麦珊身上的瞬间,她眼中的惊恐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迅速变得空洞。卡利看着她瘫倒在地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愚蠢的微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不在乎麦珊的下场,就像不在乎那些食死徒怎么看她一样。她做这一切,只是因为麦珊曾经说过Linda的坏话,那些刻薄的词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现在,这个隐患被清除了,很好。
走出城堡时,夜风吹起卡利的长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Linda就在里面,安全,温暖,像一颗被妥善收藏的珍珠。
这样就够了。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再回来的。不是为了什么食死徒的任务,也不是为了向谁复仇,只是为了再看一眼Linda。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还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卡利握紧了手中的魔杖。她隐约有种预感,她和Linda的结局,或许从她当年选择另一条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可能是在某个血流成河的战场,可能是在某个月色惨淡的夜晚,Linda会举起她那根白蜡木魔杖,对着自己念出那句致命的咒语。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不会躲的。
毕竟,能死在Linda手里,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至少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依然是那双湖蓝与翠绿交织的眼睛,像她们初见时那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卡利最后看了一眼霍格沃茨的方向,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她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薰衣草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