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离她极近。身上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寝衣，墨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瘦了很多很多，眼窝深陷，下颌紧绷，唇上甚至没有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失而复得的恐慌和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他的一只手，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指尖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看到她睁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死死地看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阿檀怔怔地看着他这副从未有过的、近乎狼狈脆弱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痛楚。

心口那片冰封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掌控他的朝堂，享受他“海晏河清”的胜利吗？

还有小皇帝……那恐怖的毒……她不是应该……

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寒意。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别动……”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毒……刚逼出来……还很虚弱……”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里面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苦：“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阿檀看着他，看着这个权倾天下、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无助脆弱的男人，心中一片混乱的麻木。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小皇帝的事，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喉咙火烧般疼痛，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嘘……别说话……”江宸立刻阻止她，冰凉的指尖极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拂过她干裂的唇瓣，“太医说……喉咙被毒灼伤……需要静养……”

他端起旁边温着的一盏极清淡的蜜水，用银勺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阿檀下意识地抿了一小口，冰凉的蜜水滋润了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疲惫和担忧的脸，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红血丝，看着他寝衣领口微敞处露出的、依旧缠着白色绷带的胸膛……

所有质问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是疲惫地闭上眼，不再看他。

接下来的日子，阿檀在这间陈设奢华却压抑的房间里静养。

她知道了这里是江宸在京郊的一处别院，守卫极其森严。

江宸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喂饭、擦身、换衣……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下人经手。

他变得异常沉默，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愧疚、后怕、失而复得的小心，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掉的疲惫和痛楚。

他瘦得厉害，脸色也总是苍白的，偶尔会压抑地低咳几声，却在她看过去时，迅速掩饰过去。

阿檀的身体在那些珍贵药材和他的精心照料下，慢慢恢复。喉咙不再那么痛，也能勉强说些简单的话。

但她心中的疑团和寒意，却并未消散。

小皇帝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和话语，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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